华惠英拿起经线下面放着的一个小镜子,从镜子里又看看刚才缂的那根线。“作品的正面因为有线头,容易看不清织的对不对,就用镜子从底下反着看。”王金山讲解说,“你看,这只蝴蝶翅膀边缘的黑色是用羊绒线勾勒的,这是我对新材料的一个尝试。羊绒线比普通的黑丝线黑得更浓厚。除此以外,我还尝试着在纬线中掺上孔雀羽。如果在小的缂丝作品上试验成功了,就再推广。”
不知不觉,王金山的话题转移到了创新,神情渐渐开朗起来,多年缂丝练就的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里,又闪烁起了神采。
“缂丝是一门古老的手工艺术,现在要传承下去,就必须发展。怎么发展?关键就是要符合现代人的审美观念和情趣。观念发生了变化,缂丝就要顺应这个变化!”王金山的话多了,语速也快了。这位古稀老人眼里依然跃动着年轻人火热的激情,因为他爱缂丝,他要让有些暮气沉沉的缂丝重新活起来。
王金山说,他对缂丝的喜爱,从接触的第一天到今天,半个世纪了,从未更改。 1956年1月,苏州刺绣生产合作社恢复缂丝制作,招收了第一批学员,那一年王金山只有17岁。“我从小就很喜爱绘画和书法,缂丝因为能自由变换色彩,特别能表现出书画的意境。于是,我就把缂丝和自己的抱负结合起来了。”勤奋好学的他,很快便脱颖而出。1963年,他赴北京故宫博物院复制的缂丝名作《梅鹊》等与原作真假难分,由此名声鹊起。
他展开近日才完工的宋徽宗赵佶名作《柳鸭芦雁图》告诉我,这幅作品最重要的就是展现出了墨妙神韵。“墨色的层次、笔法的力度等要通过丝线的编织来表现,难度不小。你看这根小草,有微风吹动的感觉,墨头的表现要很有力度。”
王金山爱创新。他缂丝生涯最辉煌的作品缂丝台屏《寿星图》,便是对缂丝技法的一次重大突破。传统缂丝技法都是纹色正反如一,而《寿星图》双面异色、异形、异织。正面图案以银色为底,缂有一位手持龙头拐杖,身穿绛红色长袍的老寿星,右上方有一枚仿清代大画家任伯年的印章;反面图案以金色为底,缂有一个玄色的篆体“寿”字,左上方有一枚仿清代大画家吴昌硕的印章;在这两枚印章下面,有一枚王金山的印章。整幅作品的两面天衣无缝,构图新颖,图案精巧,色彩典雅,观者无不叫绝,作品现藏于中国工艺美术珍宝馆。
“刺绣有双面绣,我就一直想把缂丝也做成双面的。缂丝与刺绣不同的是,要在一层上表现两种色彩和纹样,难度大多了。”
先尝试成功的是《蝴蝶·牡丹·山茶》,不过这只是王金山的牛刀小试。“毕竟牡丹和山茶在外形上还是接近的,而《寿星图》一面是人,一面是字,完全不同了。光是为了构思构图,我就想了2年!”为了做《寿星图》,他不仅尝试了移纬法、合纬法等很多新技法,还专门对木机的翻头等做了改革。虚心为人 王金山的第一方印章只有两个字——虚心。“从我开始学缂丝,师傅就告诉我要一步一个脚印、实实在在地作艺做人。”
午饭刚吃完,王金山就戴上眼镜,在擦干净的老式折叠桌上铺开工笔牡丹的白描画稿,认真地修改起个别细节。这是要投入创作的下一件缂丝作品。画稿修完,他开始配线。打开一面墙的衣柜,五彩缤纷的丝线林林总总。王金山打开一包挑出几条,看着画稿依据的彩色照片,仔细比对,念叨着:“光头不对。”把两个接近颜色的丝线各拿出一根,比比看,又绞在一起,再看一看,又塞回去,搬凳子再打开上面的顶柜,门刚开,一包包丝线就跌落下来。
“牡丹花的色彩层次很丰富,一朵花至少要13种颜色。盛开的牡丹颜色淡一点,含苞时深一点,花瓣向阳和背阴的颜色也不一样。”
我端详着手里那幅刚完工的牡丹,薄如纱、轻如雪的金地上,一朵朵牡丹深紫的妖娆,大红的端庄,淡粉的娇媚……指尖所及,仿佛花瓣都颤动着娇柔,无形中,竟似闻到着馥郁的花香。
国画讲究“以形写神”,仅仅是形态的逼真是不够的,只有画出形外之神韵,别具意境,引人遐思,才称得上佳作。王金山的缂丝何以成为精品?正因为精微之处有神韵。 “做缂丝应该懂画理!”王金山用笔在纸上随手勾勒出一条枝干,“这个枝条末端的线条就应画进树干里面,表明它是从树干上生长出来的,而不是简单地与树干边缘接缝。而且枝条的线应该下面粗、上面细,表明它是从根部一点点延伸出去的。其实,这除了要懂画理,更应该懂植物。”
王金山刻的第一方印章只有两个字——“虚心”。“老话说‘学到老,学不了。’从我开始学缂丝,师傅就告诉我要一步一个脚印、实实在在地作艺做人。”
在缂丝界已是大师的他,对每件作品里的每个细节都不曾疏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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