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国学网-- 礼貌的芳香

汪涌豪

    如果我告诉你，早在1549年，西班牙人扎比埃罗就已在感叹日本人多礼；1811年，俄罗斯人葛罗宁也曾为其冗长的寒暄大觉费解，你就不会对我底下所讲的事情感到讶异了。十年前，在北九州市的街头，我曾亲见两个从巴士下来的老妪，分手后仍隔着马路不停鞠躬，及我转身，还未了账。

    自然，日本人的多礼不仅体现为鞠躬一事，而贯彻在视听言动各个方面。譬如，它有所谓“九品礼”，折手、合掌之外，还有目礼与首礼。其中目礼又分平目与平肩，一说还有平额与平眉的，要旨在迅速定位需接应对象该“目上”还是“目下”，也就是该拿眼睛往上瞧还是往下看。一旦拿捏不准，则祭出一些暧昧的招数，如西方人总结的“三S”，不是“沉默”（Silence）、“微笑”（Smile），就是“瞌睡”（Sleeping）。至于定睛直视则属失礼。所以被公认为最日本化的大导演小津安二郎，其电影中人物就几乎不面对面说话，而常常是并排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天边聊。你或以为那是戏中人寄心悠远，但日本人的意识中，只有这样的交谈才最含蓄，也最合礼数。

    多听少说也是一种礼。听要专注，有“是吗”、“是啊”等恰到好处的呼应；说更要慎重，要虚己从人，倘不该说而乱说，还不如瞌睡。这也是除了酒鬼之外，日本人最讨厌“饶舌家”的原因。而一旦不想说不便说，上述沉默或微笑就是最好的应对了。尤其是微笑，在日本人看来，有无穷的意味，能给人无量的受用。对此，民俗学家柳田国男的解释是，日本人的笑可以兼摄多种含义，甚至可用来掩饰厌恶与悲伤；新渡户稻造也说，日本人遇到最严峻的考验时经常会笑，并用以作为“悲哀或愤怒的平衡锤”。但就其给人的感觉而言，只是恭谨而多礼。

    当然，人终究不能整日缄默，所以如何说话就成了日本人终身的功课，以至到最后，日语被磨练成为一种最讲究礼貌的语言。它的词汇，有许多辞典意义确定，但实际运用中意义却多待定；它的句子，至多可有20多种表达方式，究竟用哪一种，取决于交谈双方的相对关系。更重要的，它还有一套行之千年的敬语系统，因人而施，不相错乱。因为没用敬语而闹出人命，在那里决非奇谈。

    敬语加上特定文体和语气，滋育了日语中特有的寒暄语，日本人称之为“世间话”，譬如“天气真好啊”之类。八成以上的日本人，与人交谈都从这种定型化的“式辞”开始。由于它多属“建前”(tatemae)，也即施诸他人的客套，而非表达真意的“本音”(honne)，所以交谈过程中，有时说什么固然重要，怎么说更加重要，那些没说出来的最最重要。对这个部分，日本人因自小的习得，自然能“以心传心”，彼此感通，是谓“腹芸”（halakei），但外人要弄明白就不那么容易。所以，经常是这样，当你日语说到“背啦背啦”（日语流利的意思）的程度，你与日本人的交流才刚刚开始。

    我曾将此意告诉日本友人，回答让我吃惊，他说许多日本人对此也大感困惑，面对着悠长的传统，直觉得承袭与接续的困难。盖日本自进入文明社会以来，因受摄关政治、幕藩体制等独特政治架构的规定，从来就重视不同人等及关系的处置，由此形成一整套严密的规范和礼仪。到了近代，因山鹿素行等人的提倡，知耻守礼更成为社会公行的准则。这样的集体认同，固然缔结起了一个如福山所说的“高信任社会”，但其有些呆定的“纪律社会”的特质，却也是一望可知的。

    道理很简单，较之少礼而粗放的社会，礼多的社会固然世道安定，人际和谐，但有时压抑沉闷也在所难免。特别是当这种礼未内化为人的道德自觉，就更如此了。现在，本尼迪克特对日本“耻感文化”的论述已广为人知。其实，这种文化与西方“罪感文化”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后者是内心服罪从善，靠自律；而前者由外部约束行善，靠他律。加以日本文化自来就有重外在习熟轻内在自觉的传统，人们对内在的天性人情每每持一种肯定与任从的态度。如伊藤仁斋就认为，仁义礼智皆道德之名，而非天性之名。由此承认天性的自然合理，且较多地将此天性与个体的生物性相联系，以至人非理性的一面也被视为人情的表现，这就为自然欲望与原始野心保留了宽裕的活动空间。故此，尚礼对日本人来说，是一种非如此不足以羁勒放失的迫切需要，对礼不厌其烦的讲求与苛守，成了日本人自身完善的高迈目标的重要补充。要而言之，繁缛复杂的礼仪既是科律，也是掩饰。此所以，辜鸿铭要指其为“需要死记硬背”的“排演式的礼貌”，它“繁杂而令人不快”，像“一朵没有芳香的花”。

    至于它虚饰、造作甚至残酷的另一面，也让日本人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看看日裔美籍小说家森京子《有礼的谎言》一书就可知道。我们不知道的只是，这个长大后才去国的女作家对日本礼仪的残忍面所做的纠弹，是否还与其母亲在孤独中自杀的经历有关，但她在异国回望自己的故土，有些感慨与当年三岛女士《我的狭岛祖国》中表达的感慨竟是那么的相似，后者留学卫斯理学院，她回忆中的至痛是，那种人与人相处的亲密感，在她三岁时就被当作不礼貌扼杀了。

    或许，这样才有了今天日本人对礼的反拨，既为其虚伪，更为其繁缛。有些则不免自我放纵，迷失在绝对个人主义的潮流中。《朝日新闻》2000年的调查，日本儿童的无礼貌已让全体国民蒙羞，政府决心发起礼貌运动。今年新公布的民调，更指日本人的礼貌程度普遍下降，以至于横滨市要专设“礼貌警察”，来纠正发生在公共场所的粗野行为。一般团体、机构或公司，开办礼貌学校，教人如何从正确的坐姿做起，如何递名片，送往迎来，就更多了。语言的学习自然也少不了，自2005年政府建议出版第一部《敬语手册》以后，各类《礼貌语\应酬语标准》常被摆在地铁书店的最前台。小泉保是日本当代著名的语言学家，他给自己的语用学著作确立的标题是《言外的语言学》，其中就专门论及“会话规约”与“礼貌原则”，对如何处理类似“腹芸”这样的内心表情，也有周详的提示。当然，许多时候，要人礼数周到，目的再不局限于人情与义理，譬如施诸商战，它就成了高夫曼或列文森所说的利益博弈的武器，其背后的功利性甚至攻击性，正不可小觑。

    当然，较之东西方许多人的“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乃至“无礼走遍天下”，日本人终究还是恭谨多礼的。故今年欧洲酒店业评选全球最佳游客，第一名就是日本人，为其礼貌而爱清洁，法国人只能叨陪末座。以前听说过日本人去法国旅游，因不能适应而患上巴黎综合征，觉得好夸张。这回不信也得信了。

    再想及二十多年前章培恒先生请客的旧事。时值盛夏，复旦的先生个个穿得清凉，不意迎来的日本教授却一例正装。待下次客人回请，受到礼貌教育的主人均易服而往，但此时提前恭候在饭店的日本人却都换上了T恤。我年辈太低，没轮上那时的座，但彼人静静地微笑的庄敬神情，此时不费思量，也宛在目前。古人说:“夫礼之初，始诸饮食”，又说入乡随俗，客随主便，这两者他们都顾及了。这样的日本人，有趣无趣，真是难说。

编辑：秋痕

俞平伯以琴说《红楼》

遗憾的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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