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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布时间: 2007-8-10 11:28:41 被阅览数: 次 来源: 齐齐哈尔师范学院学报
    文字 〖 〗 )
    《红楼梦》是不是一部单纯写爱情的小说,这在“红学”史上,几乎是从《红楼梦》手抄 本流传时,就展开了热烈的争论,而且不同历史时期,又给这争论渲染着不同的时代色彩。当然,无论意见怎样分歧,谁也难于否认,《红楼梦》终究是写了贾宝玉林黛玉的动人心 弦的爱情悲剧,写了宝、黛、钗的婚姻纠葛。
       空空道人所说的“大旨谈情”,也毕竟蕴含着 男女之情。不同的只是,在《红楼梦》中,对这特定生活领域青年男女的感情世界,从生活 真实和艺术表现上,都有着丰满的开掘。而在那“灭人欲”“以理杀人”的贵族社会,作者 的这种开掘,毫无疑义,是对封建礼教、封建文明,进行了大胆的挑战,深刻的揭露与批判 。就单单从这方面来看,《红楼梦》的洞悉幽隐的开掘,也是对我国现实主义文学的一大贡 献。确如鲁迅所高度评价的那样:“传统的思想和宗法都打破了。” 在《红楼梦》第一回,作者曾借茫茫大士之口,这样概括了他要如何写“情”的特点:那僧道:“历来几个风流人物不过传其大概以及诗词篇章而已,至家庭闺阁中一饮一食, 总未述记。再者,大半风月故事,不过偷香窃玉,暗约私奔而已,并不曾将儿女之情发泄一 二。想这一千人入世,其情痴色鬼,贤愚不肖者,悉与前人传述不同矣。” 这段话应当和“缘起”中“石头”与空空道人的问答对照起来看,其所谓“亦令世人换新 眼目,不比那些胡牵乱扯,忽离忽遇,满纸才人淑女,子建、文君、红娘、小玉等通共熟套之 旧稽。”也就是说,他们写“情”,决不走前人“传其大概”的路,而是要通过“家庭闺阁 中一饮一食”,亦即人物的日常生活真实,来展现他们的“真情”的境界。
       曹雪芹的这种写“情”艺术的特点,自然是贯串全书的,而我的题目是“探微”,只想从 一回书的描写里,略窥其大千世界的一角。这回书就是《红楼梦》的第十九回《情切切良宵 花解语,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从回目本身来看,它的内容似乎是在写对称的感情境界。作 为 “主体”的,当然是小说的主人公贾宝玉,只不过贾宝玉的感情世界,是一个复杂的存在 ,并同小说的主题有着密切的关联,对它们进行分析探讨,非本文所能完成的任务。在这里 ,我要分析的,只是这位主人公一日一夜的“儿女真情”的经历。但是,这“情切切”与“ 意绵绵”,却又是来自两个不同的人物。一个是叫做大丫头,或者说与宝玉有特殊关系,也 可以叫做侍妾的袭人,一个是两小无猜,“木石前盟”的挚爱知己的林黛玉。
       从篇幅上看,似乎这一回用笔最多的是写袭人。为了这“良宵花解语”的“切切之情”, 作者先做了铺垫的描写,从远而近,先写袭人的故家,宝玉的探望,然后细致地刻划了随时 随地控制自己感情的袭人,怎样在家人面前流露对宝玉的“真情”: ……花自芳母子……又让他先上炕,又忙着另摆果桌,又忙倒好茶。袭人道:“你们不用 白忙,我自然知道。果子也不用摆,也不敢乱给东西吃。”一面说,一面将自己的坐褥拿了 铺在一个炕上,扶着宝玉坐了;又用自己的脚炉垫了脚,向荷包内取出两个梅花香饼儿来, 又将自己的茶杯斟了茶,送与宝玉。彼时他母兄已是忙着另齐齐整整摆上一桌子果品来,袭 人见总无可吃之物,因笑道:“既来了,没有空去之理,好歹尝一点儿,也是来我家一趟。 ” 说着,便拈了几个松子穰,吹去细皮,用手帕托着送与宝玉。 ……宝玉笑道:“你就家去才好呢,我还替你留着好东西呢。”袭人笑道:“悄悄的,叫 他们听着什么意思。”一面又伸手从宝玉项上将通灵玉摘了下来,向他姊妹们笑道:“你们 见识见识。时常说起来都当希罕,恨不得一见,今儿可尽力瞧了。再瞧什么希罕物儿,也不 过是这么个东西。”…… 这几乎都是日常生活的对话,日常生活的场面,但内蕴在袭人的语言行动中间,却又是一 个十分复杂的“真情”境界。所以连一向满口称道“袭卿”的“脂评”,也不得不对这两段 描 写,连下批语说:“写得宝、袭二人素日如何亲洽”;“更见其二人平素之情义”;“得意 之态,是才与母兄较争以后之神理”;“自一把拉至此诸形象动作,袭卿有意微露锋芒,轩 中隐事也;” “行文至此固好看之极,且勿论。按此言固是袭人得意之话,盖言你等所希罕 不得一见之宝,我都常守常见,视为平物。” “脂评”从正统观念出发,一向是十分赞赏“亲密浃洽谨慎委婉之袭人”的处世为人,但 是,就连他都能在这微细的感情波澜中,谛听到袭人的种种“微露锋芒”,“得意之话”的 心音,可见素来以假面示人的“袭卿”在这里确是显露了“儿女真情”了。袭人为什要在她母兄以及姊妹们面前有这样的感情“张致”呢?那又是有着明确目的的。 原来她兄这次接她回家,是为了商量“赎他回去”。而她原是哭闹了一番,说了决绝的话: “权当我死了,再不必起赎我念头!”表示了“至死也不回去的!”因而,她对宝玉感情流露 ,显然是做给母兄看的,而且立即生效——她母兄看到了她和宝玉又是那般情况,他母 子二人心下更明白了,越发石头落了地,而且是意外之想,彼此放心,再无赎念了。” 而偏偏在这样的背景里,袭人在回来后,却和宝玉有了一番要被“赎回”的良宵“切切之 情” 的驳辩。那长篇对话,固然是“假语村言”,但说得多么鞭辟入里,活灵活现,何尝如 贾母所见象个锯咀葫芦呢?它们已经把锺情的“玉兄”迫向无话可说的“死角”了,这段情 节的确表现了袭人“不独解语”,而且“有智”(“脂评”),所以在脂砚斋看来,这“袭卿 ”“可谓贤而多智之人”(庚辰本)矣!但是,这花袭人如此的“切切之情”,却是怎样一种 千回百转的境界呵! 紧接着这“情切切良宵花解语”,下半回重点是写“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当然,如果讲 《红楼梦》的真情境界,作者集中笔力之精粹,自是居于小说情节中心的贾宝玉和林黛玉的 爱情悲剧。这个爱情故事,二百多年来所以如此激动人心,深入人心,不只因为它的悲愤的 控诉和沉重的哀伤,唱出了封建时代的挽歌,还由于它的确如实描绘了“悉与前人传述不同 ”。令世人换新眼目”的“儿女之真情”呼唤着近代世界的到来!不过,曹雪芹笔下的这“ 儿女之真情”的境界,又并非人性论者所颂扬的那种超世拔俗的永恒的爱情。即使是我们要 分析的这个回目里的“情切切”与“意绵绵”,对于贾宝玉来说,也是袭人有袭人的情爱, 林黛玉有林黛玉的爱情,在她们的思想性格里,既深深地烙印着阶级、身份、社会地位的差 异,又渗透着完全不同的个性情采的氛围和境界。
       为了渲染、烘托贾宝玉、林黛玉的爱情悲剧,曹雪芹在《红楼梦》第一回的“缘起”里, 曾精心虚构了一个神瑛绛珠“木石前盟”的神话故事,把他们“以泪馈灌”的“情意”引向 了现实。这神话的内蕴,虽然是为了映照两小无猜自然萌发的儿女真情,高于那人工雕琢的 “金玉良姻”,但也为林黛玉的生活和性格,造成了一个笼罩着哀愁的特定艺术境界。当然,“以泪馈灌”的神话,也不过是“假语村言”的帷幕,实际上林黛玉的泪泉,根源 仍在那无情的现实。林黛玉是个体弱、多愁、有文化而又聪慧美丽的少女,从幼年就碰到了父 母双亡的厄运,不得不“无依无靠”地投奔到外祖母家的贾府来。而在这贵族之家里,偏偏 又和“混迹”在内帏的表兄贾宝玉,从儿童伴侣中就深植起感情,萌发了封建阶级所不能允 许的恋爱关系,但作为贵族阶级的少女,封建主义的精神文明,礼教枷锁,在她身上所施加 的压力,要比贾宝玉沉重得多。何况她的孤苦的身世,寄人篱下的特殊的敏感,再加上这无 法向人诉说的感情的折磨,使她和贾宝玉的爱情生活,不能不带有痛苦的病态的色彩。她的 表达爱情的方式,往往也只是试探性的猜疑和有意的争吵,处处显象为挂着泪痕的爱。不过 ,这又并非由于曹雪芹笔下写不出他们之间的欢乐的爱情,而是因为那样的充满倾轧的贵族 之家,那样的虚伪残酷的礼教文明,不可能赋予他们的爱情以温暖的阳光。如果说,贾宝玉 和林黛玉的“儿女真情”特别是林黛玉的挂着泪痕的爱里,也曾有过幸福与欢乐的闪光,那 就是这节“意绵绵静日玉生香”了。在某种意义上,我们也可以说,它是《红楼梦》写“情 ” 的美文中最佳的篇章。
       为了便于对照,我们不妨把那描写都分引述如下: …… 黛玉听了,嗤的一声笑道:“你既要在这里,那边去老老实实的坐着,咱们说话儿。宝玉 道: “我也歪着。”黛玉道:“你就歪着。”宝玉道:“没有枕头,咱们在一个枕头上。黛 玉道:“放屁!外头不是枕头,拿一个来枕着。”宝玉来至外间,看了一看,回来笑道:“ 那个我不要,也不知道是哪个脏婆子的。”黛玉听了,睁开眼,起身笑道:“真真你就是我 命中的,天魔星,请枕这一个。”说着,将自己的枕头推与宝玉,又起身将自己的再拿了一 个来,自己枕了,二人对面倒下。黛玉因看见宝玉左边腮上有钮扣大小的一块血渍,便欠身凑近前来,以手抚之细看,又道 : “这又是谁的指甲刮破了?”宝玉侧身,一面躲,一面笑道:“不是刮的,只怕是才刚替 他们淘漉胭脂膏子,蹭上了一点儿。”说着,便找手帕子揩试。黛玉便用自己的手帕子替他 揩拭了,口内说道:“你又干这些事了。干也罢了,必定还要带出幌子来。便是舅舅看不见 ,别人看见了,又当奇事新鲜话儿去学舌讨好儿,吹到舅舅耳朵里,又该大家不干净惹气。 ” 宝玉总未听见这些话,只闻得一股幽香,却是从黛玉袖中发出,闻之令人醉魂酥骨。宝玉 一把便将黛玉的袖子拉住,要瞧笼着何物。黛玉笑道:“冬寒十月,谁带什么香呢。”宝玉 笑道: “既然如此,这香是从那里来的?”黛玉道:“连我也不知道。想必是柜子里的香气 ,衣服上熏染的也未可知。”宝玉摇头道:“未必。这香的气味奇怪,不是那些香饼子、香 珠子、香袋子的香”。黛玉冷笑道:“难道我也有什么‘罗汉’、‘真人’给我这些香不成 ?便是得了奇香,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弄了花儿、朵儿、霜儿、雪儿替我炮制,我有的只是 那些俗香罢了。” 宝玉笑道:“凡我说一句,你就拉上这么些,不给你个利害,也不知道,从今儿可不饶你 了。” 说着翻起身来,将两只手呵了两口,便伸手向黛玉膈肢窝两肋下乱挠。黛玉素性触痒 不禁,宝玉两手伸来乱挠,便笑的喘不过气来,口里说:“宝玉,你再闹,我就恼了。”宝 玉方住了手,笑问道:“你还说这些不说了?”黛玉笑道:“再不敢了。”一面理鬓笑道: “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没有?” 宝玉见问,一时解不来因问:“什么,暖香?”黛玉叹道:“蠢才,蠢才!你有玉,人家就 有金来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没有‘暖香’去配?”宝玉方听出来。宝玉笑道:“方 才求饶,如今更说狠了。”说着,又去伸手,黛玉忙笑道:“好哥哥,我可不敢了。”宝玉 笑道:饶你饶你,只把袖子我闻一闻。说着,便拉了袖子笼在面上闻个不住。黛玉牵了手道 : “这可该去了。”…… 这里没有一句表示爱意的话,仍然无非是一些日常生活形态的描绘与刻划,但是,给予读 者的感受,又无不充溢着绵绵的爱意。特别是对在爱情生活中少有欢乐的林黛玉来说,这在 她的如花的短暂青春中,或许是她沉浸于幸福与欢乐的唯一的留影吧!
       林黛玉虽然表面上也 骂了宝玉要和她共枕是“放屁”,骂宝玉是她“命中的天魔星”,但是,谁都会从那和谐的 强音中听出,那是情人的娇嗔,情人的“骂俏”。骂了以后,却是“将自己的枕头推与宝玉 。”继之,是“欠身凑近前来,以手抚之细看”宝玉脸上的血渍,并用自己的手帕替他揩拭 。这些动作似乎都不关涉着爱情,却又都浸染着细腻的爱意。如“脂评”所说:“想见其缠 绵态度”,想见情之脉脉,意之绵绵”(庚辰本)!至于那金与玉、“暖香”与“冷香”的嘲 讽和讥诮,固然也表现了“这是阿颦一生心事,故每不禁自及”(“脂评”),而在这里的这 些嘲谑,却无论表现形式和蕴籍的内容,都与往常的“不剧自及”的猜忌与争吵,有着很不 相同的情趣。或者可以说,就是林黛玉在讲这些话的时候,也掩藏不住她内心深处的爱意的波澜。
       有人说,《红楼梦》是写“情”的千古绝调,我想,如果是把它作为《红楼梦》思想艺术 成就的一个侧面,不是全般的把它说成单纯写爱情的小说,或者给它一个限制词——这 “情” 又并非只是男女爱情之“情”,而是鲁迅所说的广泛的“人情”之“情”,所谓“极 摹人情世态之致,”那么,即使单独称誉它的爱情描写是“千古绝调”,也不为过。因为爱 情亦人情之一种,也在世态之中,《红楼梦》可算得上极摹爱情世态之致,这回书里的花袭 人的“情切切”与林黛玉的“意绵绵”就是这“歧异”对比的范例。在这里,曹雪芹的确是从“家庭闺阁中一饮一食”的“述记”(即真实地再现她们的日常 生活)里,如实地描绘她们的“儿女真情”,但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却又是完全不同的感情境界。
       在大观园女儿国里,袭人的地位举足轻重,又是副十二钗之首,是主人公宝玉身边的大丫 头,也可以说是作者重点塑造的典型人物中的一个。对她的多方面的个性特征。在小说中有 着十分细腻的描写和刻划,但是,这节“情切切良宵花解语”,却应当说是袭人个性风貌的 主调在感情境界里的第一次展现。 “花解语”一词,是从唐玄宗称誉杨贵妃为“解语花”轶事(见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 中化来。“新校本”注云:善解人意的、会说话的花”,“常用以比喻美人”。从回目上看 ,这“花解语”,自然是指花袭人,因为袭人既姓花,又有“似桂如兰”的美称,但我觉得 ,作者采用这个典故以比喻袭人的“切切之情”似有着更深的喻意。袭人出身贫苦,被卖到贾府为奴,身世堪怜,又和贾宝玉有了情爱的关系,并深受封建观 念的毒害,想走“姨奶奶”的道路,如王朝闻所说,她对贾宝玉的一切关心和好心,都离不 开她那甘为侍妾的“私心”(《论凤姐》)这有封建统治者罪恶的一面。但我以为,如果仅仅 是这样,象“脂评”所说:“乃袭卿满心满意将玉兄为终身得靠,千妥万当”,才有了这番 “情切切”,那还是可以谅解的,因为她毕竟只是贾宝玉的“解语花”! 
       可是,如前所述,花袭人这番千回百转的“用情”,并非为了博取贾宝玉的所爱,而恰恰 是利用这所爱要达到另外的目的。小说是这样描写袭人此刻的“情切切”的真实想法的:如今且说袭人自幼见宝玉性格异常其淘气憨顽自是出于众小儿之外,更有几种千奇百怪口不能言的毛病儿。近来仗着祖母溺爱,父母亦不能十分严紧拘管,更觉放荡弛纵,任性恣情 ,最不喜务正。每欲劝时,料不能听,今日可取有赎身之论,故先用骗词,以探其情,以压 其气,然后好下箴规。今见他默默睡去了,知其情有不忍,气已馁堕…… 是的,我们没有理由说,袭人对贾宝玉的这番“情切切”,是完全虚伪的表现,但我们又 不能不说,她的这种“儿女真情”,却采取着虚伪的形式,而又渗透着复杂的社会内涵。换 句话说,她“用情”的目的,是为了“好下箴规”。目的已达,“箴规”也就随之而出。在 花袭人对贾宝玉“箴规”的立法三事里,其实所谓说“狠话”,以及毁僧谤道,调脂弄粉, “ 爱红的毛病儿”只不过是陪衬,核心是第二件:袭人道:“第二件,你真喜欢诗书也罢,假喜欢也罢,只是在老爷跟前或在别人跟前,你 别只管批驳诮谤,只作出喜欢读书的样子来,也教老爷少生些气,在人前也好说嘴。他心里 想,我家代代读书,只从有了你,不承望你不喜读书,已经他心里又气又愧了。而且背前背 后乱说那些混话,凡读书上进的人,你就起个名字叫做“禄蠹”;又说只除‘明明德’外无 书,都是前人自己不能解圣人之书,便另出已意,混编篡出来的。这些话,怎么怨得老爷不 气,不时打你,叫别人怎么想你?” 如果我们把花袭人感情世界里这些复杂社会内涵,概称之为“儿女真情”,其实不也未免 过分斑驳了么!请看她对贾政的思想情绪揣摸,体贴得何等细致入微!我们姑且不说花袭人的 整个为人是阴险伪善,还是温柔和顺,只看她这番“情切切”究竟是在“解”得那家之语, 不也有了明晰的“真情”的线索了吗?这是满心满意将玉兄为终身得靠”“千妥万当”吗?当 然不是,恰恰相反,这是以终身还不得靠的感情种种的一些表现。从那“箴规”的立法三事 里可以看出,袭人之所谓“得靠”,就是要束缚贾宝玉对封建的叛逆,要挟贾宝玉走正统的 仕途经济的道路。她的这种“真情”和“解语”,几乎从小说第三回就开始有所介绍:原来这袭人亦是贾母之婢,本名珍珠。贾母因溺爱宝玉,生恐宝玉之婢无竭力尽忠之人, 素喜袭人心地纯良,克尽职任,遂与了宝玉。……这袭人亦有些痴处。伏侍贾母时,心中眼 中只有一个贾母;如今伏侍宝玉,心中眼中又只有一个宝玉。只因宝玉性情乖僻,每每规谏宝 玉,心中着实忧郁。这“忧郁”一直延伸到“情切切良宵解语”,以及相隔一回(二十一回)的“贤袭人娇嗔宝 玉”,其用情手段之翻新,确实是在扮演着一种特殊的角色。马克思说得好:“人的本质并 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袭人虽然出身于 奴俾,但腐朽的封建观念早已浸透了她的灵魂,在贾宝玉与封建思想的尖锐冲突中,她实质 上是自觉地扮演了维护封建思想的“解语花”。因而,我们从这番“情切切”中感受到的, 与其说是“儿女真情”的艺术境界,不如说是作者如实地描绘了花袭人如何利用她自己与贾 宝玉的 “情爱”关系,为封建阶级争夺叛逆者的一场思想斗争,“情切”与“娇嗔”“箴规 ” 一样,都不过是她用来软化、降服、改造贾宝玉的战术和手段。
       从上述马克思对工人的基本 观点看来,花袭人这场“情切切”的表演,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花袭人作为“社会关 系的总和”的人,代表封建统治阶级向叛逆者贾宝玉进行的特殊形态的斗争。至此,我们也就了解了,曹雪芹为什么要把花袭人的“情切切”与林黛玉的“意绵绵”, 写在同一回目里。在以“情切切”为创作根本,并有意地把“情”与“理”对立起来,的《 红楼梦》的艺术境界里,这两者不是有着鲜明的比照意义吗?脂砚斋在这一回的“回末总评 ” 中,对这两种不同的感情境界,曾做了这样的评论:“袭人之痴忠”,黛玉之痴情”,真 真是 “千态万状,笔力劲尖,有水到渠成之象,无微不至。”以“痴忠”和“痴情”,来区 分袭人与黛玉的情爱,这自然包含有“脂评”的正统观念。在他看来,不管袭人对宝玉怎样 “情切切”,也只能算做“痴忠”,因为袭人是宝玉的大丫头,也就是奴才,奴才对主子, 那怕是情爱,也必须名之曰忠,不能把它和“小姐”(林黛玉)与“公子”痴(贾宝玉)的感情 混淆起来。然而,从这一回书所展现的两种感情境界的内涵来看,这“痴忠”二字的评断, 又确实揭示了袭人此番“情切切”的精神本质。比较起花袭人的“情切切”,这下半回的林黛玉的“意绵绵”,则完全是另外一种感情境 界,在这里既无要挟也无索取,更无一语着情字,但这段情节里的每一细节,两位主人公的 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以至每一个眼神,都渗透着作者所谓的“儿女真情”的美,亲昵绸 缪,意蕴丰富,给人以纯洁、真挚的审美感受。的确,这是“小姐”对“公子”的爱,它不能不受他们的阶级与阶级意识的局限,但是, 人的感情又是社会历史的产物,具有社会的内容和社会的意义,而且又总是和善与真有一定 的联系,那怕是“儿女真情”也不例外。
       从这节描写所体现的作者的感情态度来看,他显然 并非在写这“情切切”与“意绵绵”对称美,而是通过这两个特定人物的感情世界的开掘, 深刻地折射出那社会变易的时代心声。袭人的奴才式的“痴忠”,与林黛玉的纯洁,真挚的 “痴情”,在这特殊的情境里,却成了假恶丑与真善美的强烈比照。“花解语”的“情切切 ”是此时此地维护封建思想的特殊形态的代表;而“玉生香”的“儿女真情”,却升华了叛 逆者抗拒那礼教摧残的精神境界。
    编辑:王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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