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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布时间: 2007-8-7 11:51:02 被阅览数: 次 来源: 中国文学网
    文字 〖 〗 )

    【内容提要】 
       对话是刻划人物的传统手法之一,旷世名著《红楼梦》中的人物对话艺术更是出神入化。它不但以对话显示人物的性格;还以对话反映人物的际遇、内心的思虑和人物间的复杂关系。其对话的方式又显得灵活多变:除有变化的直陈其言外,以辞气显示语意,以动作丰富语感,以诗赋表现意绪等独到的手法的运用更显示其高超之处。

     
       运用对话写人,是刻划人物的传统手法之一。在中国小说史上曾有象宋人《快嘴李翠莲》那样,主要通过人物的语言塑造形象的先例;而《红楼梦》运用对话写人却有不少创新之处,因之给后世读者留下深刻印象。 
       一  曹雪芹以对话写人,在具体运用上呈现一些显著特色。 
       (一)纯借对话显示人物个性
       《史记》中《项羽本纪》与《高帝本纪》分别记载了项羽目睹秦始皇东巡之言:“彼可取而代也”,以及刘邦在咸阳纵观秦始皇仪仗从而兴叹“大丈夫当如是”的话,两人两句短短的话却深刻揭示了他们的个性、抱负,这是大家所熟知的史事。在《红楼梦》数以百计的人物中,其中有些人物也是主要用其语言甚至在某一场合下的一席话来展现其个性的。这中间,跟随宝玉上学的李贵就是一个。第十九回宝玉入家塾前,贾政除训斥了宝玉一番后,随之查问并警告跟宝玉上学的李贵:成日价跟着上学,不知念了些什么书?倒念了些流言混语在肚子里,学了些精致的淘气。等我闲一闲,先揭了你的皮,再和不长进的宝玉算帐。此时作品描写李贵:吓得李贵连忙双膝跪下,摘了帽子碰头有声,连口答应“是”,又回说:“哥儿已念到第三本《诗经》,什么‘呦呦鹿鸣,荷叶浮萍’,小的不敢撒谎。”说的满座哄然大笑起来。贾政也掌不住笑了…… 李贵将“呦呦鹿鸣,食野之萍”误为“呦呦鹿鸣,荷叶浮萍”,因他在书房侍候宝玉,日夕听他诵读,不免耳熟。然又不解诗句,只凭音读,因而将“食野之萍”以自己意会误为“ 荷叶浮萍”了。全书写李贵此为仅见。话是不多的,但其声口宛然,活现了一个贴身侍童的身份。诚如金圣叹评《水浒》时所说:“一样人,便还他一样说法。”同样,怡红院三等丫头小红,她的伶牙俐齿为阿凤所赏识,而其伶俐主要表现在二十七回向凤姐转述平儿的一番话上。这席一大堆“奶奶”、“爷爷”关涉着“四五门子”的话。一共出现八次“奶奶”,三次“五奶奶”,两次“舅奶奶”,一次“姑奶奶”。这是随着当事者身份变化而以不同角度相称的。这席拗口的话,不仔细,就会搞混,而小红不仅“说的齐全”,而且干净利落。显现了小红的聪明机灵。此外如六十二回柳家的对讨果子小么儿一段放纵趣语,写出了她的放诞“风流”个性。七十八回王夫人回贾母之所以逐晴雯乃是因其“淘气”,又“病”又“ 懒”且是“女儿痨”,一番话表现了其冷酷忍心与善于饰词的一面。在《红楼梦》中常有这种情况,即:有的人物虽出场好久了,却并不引人注目,而在某一场合下,通过其语言而使形象陡然突出。麝月即是一例。她与袭、晴、纹同为怡红院中的大丫环,尽管在作品中早就出现,但在人们印象中,她既不同袭人的谨慎柔顺,亦不同于晴雯的咄咄逼人,看似“平庸”。可在五十二回她对坠儿妈,与五十八回对芳官干娘一番锋利对话中,却一下显现了她的个性。坠儿母因坠儿被逐,竟至怡红院中质问晴雯等。意为逐其女乃由他们“调停”所使然。话中以晴雯等直呼宝玉名字为例,说这“在姑娘们就使得,在我们就成为野人了”。机敏如晴雯亦一时话塞。此时,麝月插上来先斥坠母:此处“岂有你叫喊讲理的”!接着道:从小儿直到如今都是老太太吩咐过的。你们也知道的,恐怕难养活,巴巴的写了他的小名儿各处贴着,叫万人叫去,为的好养活。连挑水、挑粪、花子都叫得,何况我们。……二则我们这些人,常回老太太、太太的话去,可不叫着名字回话,难道也称爷。那一日不把“ 宝玉”两个字念二百遍,偏嫂子又来挑这个了。过一日嫂子闲了,在老太太跟前听听我们当着面儿叫他就知道了。——嫂子原也不得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当些体统差使,成年家在三门外头混,怪不得不知道我们里头的规矩。……家里上千的人,你也跑来,我也跑来,我们认人问姓还认不清呢。
       说完还叫小丫头拿擦地布来擦地,使对方无地自容。这一段辞锋犀利的话,显示了麝月机敏干练与她那有点儿得意的“副小姐”心情。而震慑芳官干娘到怡红院打骂芳官是“无法无天”一番话,同样表现了麝月的这一点。当芳官干娘走后,看到芳官哭的泪人一般,又打趣芳官:“把一个莺莺小姐,反弄成拷打红娘了”。这又显示了她的风趣。麝月之个性,可谓在这些语言中脱颖而出了。可见,不借助其他描绘,而是纯用对话来表现人物个性,乃《红楼梦》运用对话写人的一个显著特色。
       (二)以对话凸现个性的同时,显示人物形象其他方面的内容
       《红楼梦》在以语言表现个性的同时,往往兼之以多方面显示人物的其他内容,从而使人物形象更充牣、丰满。这形成了它的又一艺术特色。 
       1.兼现人物的阅历境遇廿四回,贾芸向开香料铺的舅父卜世仁要求帮助赊冰片、麝香,被舅舅拒绝,还派了一顿不是,这固然反映了卜世仁亲情浇薄的一面,同时从他留饭,而自己原只买了半斤面条作午餐,留下贾芸这个外甥就不够吃了这一点来看,亦可见这个小商人的境遇确也不佳。象这样用人物语言逼真地写出人物的阅历、境遇的情况,在《红楼梦》中可谓俯拾即是。即以薛蟠来论,他不读书,不学无术,把唐寅说做“庚黄”,胡诌“一个蚊子哼哼哼,两个苍蝇嗡嗡嗡 ”的歪诗,但作者写他于粗俗中也偶见“雅致”。如廿八回行酒令,以女儿的“悲、愁、喜、乐 ”为令,令底要席上现成或古书、旧对经书、成语。薛蟠无可如何中,在一、二句:“女儿悲,嫁了个男人是乌龟”、“女儿愁,绣房钻出个大马猴”之类粗鄙东西后,第三句居然用了“女儿喜,洞房花烛朝慵起”有韵致的语句。这就逼真写出薛蟠的不识之无,但长期混迹酒宴间,耳濡目染,偶然间亦会有此,而接下最后不堪入耳的下流句,则又说明此乃偶然又偶然的雅韵,从而生动地兼见了他的阅历。 
       2.兼现内心的思虑企求听弦歌而知意,《红楼梦》人物语言在显示个性同时,往往兼见其心、其情、其思。三十六回贾蔷特地买了个“玉顶金豆”的雀儿,送与龄官“顽着解闷”。这雀儿会在戏台上串跳衔鬼脸旗帜,贾蔷将它当场表现给他看,龄官见状反生了气,冲着贾蔷说:“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劳什子还不算;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也偏生干这个,你分明是弄了他来打趣形容我们”。及至贾蔷后悔,并当场把笼子拆开放走雀儿。龄官又说:“那雀儿虽不如人,他也有个老雀儿在窝里,你拿了他来弄这个劳什子也忍得!”这个内心深爱着贾蔷的少女,不理会宝玉要求唱一段“袅晴丝”曲子于前,这儿又认为贾蔷送雀,乃是对自己的嘲弄,毫不客气地指斥了他,显出她有强烈的个性自尊,而她对笼中鸟同情的话,则又显现了她内心对自由的渴望。又如,元妃归省,贾政至帘外问安,元妃在冠冕堂皇嘱贾政以国事为重,暇时保养等语同时,含泪说的:“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今富贵已极,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同样透露这位幽居深宫的皇妃的内心追求。三十六回宝玉对袭人说“那些个须眉浊物,侈谈文死谏,武死战”,乃是不顾朝廷国家,出于 “邀名”、“沽名”,并不知真正大义的一番话,固显示了宝玉不屑于世俗鄙见的个性,又何尝不是反映了宝玉“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意向呢? 
       3.兼现人物之间复杂的矛盾争斗读《红楼梦》,我们有时还可以从人物对话中清晰地看到在巍莪贵族宅第里的主子间、主奴间和奴才间的种种矛盾,而这种剑拔弩张却大都掩盖在日常的戏笑谑浪之中。四十五回大观园诗社邀请王熙凤作“监社御史”。凤姐一眼看出那是他们起诗社轮流作东,月钱不够花了,要拘她作“进钱铜商”,因此她冲着李纨说:亏你是个大嫂子呢?……这会子他们起诗社,能用几个钱,你就不管了。……你一个月十两银子的月钱,比我们多两倍子,老太太、太太还说你寡妇失业的,可怜不够用,因有个小子,足的又添了十两,和老太太、太太平等;又给你园子、地,各人取租子,年终分年例,你又是上上分儿。你娘儿们主仆奴才共总没十个人,吃的穿的仍旧是官中的,一年通共算起来,也有四五百银子。这会子就每年拿出一二百两银子来,陪他们玩玩,能几年的限期!…… 这会子你怕花钱,调唆他们来闹我,我乐得吃一个河涸海干,我还通不知道呢。
       这一车“无赖泥腿市俗”、“打细算盘分斤拨两”的话,虽出于妯娌间戏谑,然谁又能说不是素日间微妙关系的透露呢?贾家主子间的矛盾自以探春说的一家子骨肉却“一个个象个乌眼鸡,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那些话,最为透彻。这位干练而又看透底细的少女的话,可谓一语破的,形象地道出了大家庭的争斗。这些矛盾积怨,有时超越了“礼数”,甚至逾越了常理。如芳官公然反唇相讥赵姨“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儿”,即是一个明显的例子。这,同样存在于同属奴才阶层,并以对话显现出来。前面提到的麝月斥坠儿母,司棋被逐哭告押送的周家的,让她到姐妹跟前辞一辞,而婆子们决不宽容且尖刻回以:“你如今不是副小姐了,若不听话,我就打得你。别想着往日姑娘们护着你们作耗。”这些都道出了婢媪间的怨隙。其他如李嬷嬷迭次借小故当众排揎袭人的话,均反映此。即使母女亦不例外,五十九回春燕母对其姑说春燕:“姑奶奶又怎么了,我们丫头眼里没娘罢了,连姑妈也没了不成……干的我管不得,你是我肚里掉出来的,难道也不敢管你不成!既是你们这起蹄子到的去的地方我到不去,你就该死在那里伺候,又跑出来浪汉。”即属此。李渔在《闲情偶寄》中说,文学作品的人物语言应该“语求肖似”,“心曲隐微,随口唾出,说一人肖一人,勿使雷同”。很明显,他只要求人物语言做到个性化。一般地说,这也是古今中外作家们共同追求的一个艺术目标。然而《红楼梦》作者曹雪芹却能使对话既显示人物个性,又兼现其他方面的内容,把对话描写的艺术功能发挥到最大限度,这就不能不令人叹服其推陈出新的创造才能了。
       二《红楼梦》运用对话写人的方式,亦是灵活多变的,在充分继承前人艺术经验的基础上作了积极的开拓,概括起来,主要有如下三种:
       其一是矛盾触发时猝然反应。这种方式使出诸人物之口的语言,成为对待所触发的矛盾的必然反应,显得顺理成章。且这种语言往往在人物激动心情下所发。它如河决川溢,借用近代文论的术语,它就是种具有 “爆发力”的语言,更能塑造鲜明的形象。如焦大平日已牢骚满腹,蓄愤已久。那晚因赖二派他“黑更半夜送人”的苦差事,想起平时好差事轮不到自己,因而触发了他心头怒火,就不顾一切地泼口大骂起赖二来。尔后又因贾蓉摆主子身份,他又把话锋直指向了贾府主子的隐事,痛快淋漓地把一切都骂了出来。这就显得其骂虽出格,但亦有其必然,令人丝毫不感突兀。贾赦为攫取鸳鸯,多方施加压力,令其嫂向她劝说。当鸳鸯听她嫂子说有“好话儿”告诉她,并说是“天大的喜事”时,这使鸳鸯当时已不可抑制的怒火,浑似浇上了一勺沸油。当下下死劲啐了口她嫂子,不容其开口就戟指痛骂:你快夹着𣭈嘴,离了这里好多着呢。什么好话,宋徽宗的鹰,赵子昂的马都是好画儿。什么喜事,状元痘儿灌的浆又满是喜事。怪道成日家羡慕人家女儿做了小老婆,一家子都仗着他横行霸道的,一家子都成了小老婆了。看的眼热了,也把我送在火坑里去。我若得脸呢,你们在外头横行霸道,自己就封自己是舅爷了;我若不得脸,败了时,你们把忘八脖子一缩,生死由我去。直骂得趋炎附势的嫂子下不了台。这不仅是鸳鸯对兄嫂的鄙弃,更是她在贾赦逼迫下出自内心的激烈反抗。而这同以后贾赦继续恫吓威胁,因而向老祖宗当面直陈的那番“横了心的 ”斩钉截铁之言,前后极其契合。
       其二是借端出言。这种方式往往是人物在日常晤对相处中,因某一事或就某一话头适时乘势出语,这样写人物语言显得自然而且合契。许多读者总对黛玉有“小心眼”的印象。究其因,这种“小心眼”正是由其片言只语中来的。是的,对宝钗悒郁不忿的黛玉在其对宝钗未谅解前,总是在一切可以出言场合出以“微辞”的。例如第八回宝玉在薛姨妈家饮酒,宝钗以“酒性最热,若热吃下去,发散的就快,若冷吃下去,便凝在内。以五脏去暖他,岂不受害”相劝;宝玉听说有理,放下冷的,暖了方饮。可巧这时雪雁送小手炉与黛,黛就语意双关地问雪雁“谁叫你送来的?难为他费心,那里就冷死了我!”当雪雁说乃是紫鹃着他送的。黛玉又发话:“也亏你倒听她的话。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她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些!”其字字句句明讽钗、玉。再如廿九回张道士等人送给宝玉的贺仪中有只赤金点翠的麒麟,贾母忽想起谁也带这么一个麒麟,宝钗从旁说是史湘云也有一个。这时探春插话说“宝姐姐有心,不管什么都记得。” 黛就接着冷笑道:“她在别的上头还有限,惟有这些人带的东西越发留心”,这是直对金玉而发,也是直接指向钗的(钗回头作不听见)。如果说这里犹属闪烁其词,那么在宝玉挨打后,钗因与哥哥薛蟠拌嘴受了气,直哭了一夜,把眼哭肿了,次日一早恰巧碰到黛玉。黛见钗眼上有哭泣之状,就乘机笑道:“姐姐也自保重些儿。就是哭出两缸眼泪来,也医不好棒疮。”这话的潜台词最明白不过的了。这些借端出言,都显示着黛的“尖刻”,显示了黛玉的 “小心眼”。然这亦颦儿心事,所以并不是蓄意如此,而是每每情不自禁及之的。象十九回宝玉问黛玉袖中发出什么幽香,黛接说“难道我也有什么罗汉真人给我些香不成!便是得了奇香,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弄了花儿、朵儿、霜儿、雪儿替我炮制。”还反问宝玉:“ 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没有?”宝玉不解,黛叹道:“蠢才,蠢才!你有玉,人家有金来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没有暖香!”以及三十一回湘云给宝玉梳头发现珠子换了一颗,玉说丢了,湘说大概掉在外头被人拣去了;这时在旁盥手的黛玉说“也不知真丢了,也不知是给了人镶什么戴去了。”均属之。除针对钗、玉之外,有时是纯为打趣或袒护宝玉却误“伤”别人的。前者如六十二回湘云边说酒令,边即兴打趣众人: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那讨桂花油,引的晴雯一干人闹着向湘要桂花油,这时黛玉笑道:“他倒有心给你们一瓶子油,又怕挂误着打窃盗官司”。这使牵连着玫瑰露“窃盗案”的彩霞为之发窘。后者象宝玉那回吃酒,李嬷上前拦阻使宝玉扫兴,黛悄悄替玉打气,李嬷说黛不要助他,应该劝她。黛接过话头冷笑:我为什么助着他?也犯不着劝他。你这妈妈也太小心了。往常老太太又给他酒吃,如今在姨妈这里多吃一口,料也不妨事。必定姨妈这里是外人,不当在这里的也未可知。这话可使李嬷作急了,说黛玉话“比刀子还尖”,钗也忍不住把黛腮上一拧,说“真正颦丫头这张嘴,叫人恨也不是,喜欢又不是。” 这种趁势发话,显得机趣自然、斗榫合缝,有时甚至片言只语,却活画了人物。十九回茗烟、万儿在书房幽会,为宝玉撞见,宝玉叫万儿快走,万儿飞快走了,宝玉忘却张扬赶出去叫道:“你别怕,我是不告诉人的”。这一句忘情的话乃宝玉关切体恤人的生性所使然。五十七回薛姨妈言谈中说把黛玉配宝玉“四角俱全”的话,紫鹃跑上去笑说:“姨太太既有这主意,为什么不和太太谈起”,结果被薛姨打趣一事,实亦出于紫鹃对黛的关心而所云云。四十七回贾母与凤姐斗牌,贾琏探头,贾母见人影,琏躲不过上来托词找凤姐商量备出门轿子的事,贾母发话道:“那一遭儿你这么小心来着,又不知道是来作耳报神的,也不知是来作探子的,鬼鬼祟祟的……你媳妇和我顽牌呢,还有半日的空儿,你家去再和那赵二家的商量治你媳妇去吧。”众人说不是赵二家的是鲍二家的,贾母又说“我那里记着什么抱着背着的,提起了这些事来,不由我不生气。我进了这门作重孙子媳妇起……连头带尾五十四年,凭着大惊大险,千奇百怪的事,也经了些,从不经过这些事,还不离了我这里呢。”这话看似噜苏,其实是极其性格化的,叶圣陶先生跟《人民文学》编辑谈小说创作时曾说:“哪些话用得着,哪些话用不着,要看不同的场合。譬如两个人见了面谈天气,本是无聊的敷衍,一般说来不值得写;可是要表现的如果正是这种无聊的场合,那么‘今天天气哈哈’又成了传神之笔”。曹雪芹写贾母的对话,情况亦复如是。这一席话,使人物形象产生了仿佛可近可触的质感。
       其三是让人物在不同场合对不同人说不同话。为了显现人物多方面的复杂个性,雪芹常让同一人物在不同场合、不同人物面前说截然不同的话。象贾雨村在甄士隐面前说的是那样慷慨激扬而又自负;而在对门子说的不只言不由衷地称门子为“故人”旧交,对门子所出的主意,始而徉装不赞成,“有负朝廷厚恩”,继而表示沉吟犹豫,心实同意而口头上仍说“不妥,不妥,等我再斟酌,斟酌”,就使读者留下深刻印象。从而对平儿的詈语:“那贾雨村,什么风村,半路途中那里来的饿不死的野杂种,认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来。”就非常了解了。贾琏庸庸碌碌,成日花天酒地,平时出语平庸,可在贾赦为夺取石呆子廿把扇子,通过贾雨村把石投入狱中并使其倾家荡产之际,他竟敢公然对乃父说:“为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坑家败业,也不算什么能耐。”为这话,他遭了贾赦的毒打。这话虽不多,却表现了贾琏性格中的另一面。而四十二回宝钗论惜春作画,黛玉打趣李纨、打趣宝钗说的绘画用品是“想心胡涂了,把嫁妆单子也写上了”,打趣刘老老是“母蝗虫”,显示了其开朗的一面。对什么人说什么话,在《红楼梦》中莫过于贾琏乃妻王熙凤了。雪芹在这方面有充分的描写,对上,她对贾母、王夫人,尤其是贾母,她先意承旨,竭力博取他的欢心。而对邢夫人说话就比较谨敬小心。在贾母前,她善于即事即景插科打诨,常常博得贾母哈哈大笑。在荣府中唯有她敢打趣这位老祖宗。但这种打趣乃是吉利,因之绝不会迕犯,而只会讨好。如三十七回,贾母忆说自己当年娘家有个枕霞阁,有次不小心失足落水,幸亏及时救,只碰破了头,要不就活不到现在。阿凤即凑趣:那时要活不得,如今这么大福可叫谁享呢。可知老祖宗从小儿福寿就不小了,神差鬼使碰出那个窝儿来好盛福寿。寿星头上原是个窝儿,万福万寿盛满了,倒凸出来了。她善于以打诨来破除沉闷的气氛,常逗得贾母回嗔作喜。四十七回贾母为鸳鸯事生了气,接下去与众人打牌,但当时气氛是沉闷的。阿凤乘斗牌时贾母命薛姨妈和鸳鸯在她上下坐着,就故叹一声问探春:“你们知书识字的,倒不学算命?”探春不解:“这会子你不打点精神赢老太太几个钱,又想算命!”凤即说“我正要算算今儿该输多少呢,你瞧瞧场子没上,左右都埋伏下了。”以后她故意打错牌让给贾母,又故意耍赖,贾母不依,凤姐拉着薛姨,回头指贾母素日放钱的一个木匣子笑道:“姨妈瞧瞧,那里头不知顽了我多少去了。这一吊钱顽不了半个时辰,那里头的钱就招手儿叫她了。只等把一吊也叫进去了,牌也不用斗了,老祖宗的气也平了,又有正经事差我办去了。”恰值此时平儿怕钱不够,又送了一吊钱来。凤又说:“不用放在我跟前,也放在老太太的那一处罢,一齐叫进去倒省事,不用作两次,叫箱子里的钱费事”……笑的贾母手里的牌撒了一桌子。可对下人与一般人,她就完全是另一种口吻了。对下人她显得冷酷无情。协理宁府秦可卿丧事时,有分工迎送亲客上的一个仆妇误了时辰,凤姐冷笑道:“我说是谁误了。原来是你,你原比他们有体面,所以才不听我的话。”尽管那人十分惊慌愧惧,并小心作了解释是一时“睡迷”了,凤姐仍是毫不手软发落:“明儿他也睡迷了,后儿我也睡迷了,将来都没了人了。本来要饶你,只是……,不如现开发的好。”终于喝令打二十板子,并革一月银米。得知贾琏偷娶尤二姐,她审讯兴儿、旺儿。她的一句紧似一句,一步逼进一步的问话,直使两个家僮为之股栗,这是读者读过她的问话后决不会忘却的。而她在馒头庵对老尼说的“你是素日知道我的,从来不信什么是阴司地狱报应的。凭是什么事,我要行就行,你叫他拿三千银子来,我就替他出这口气。”接着又“此地无银”式地解释:“我比不得他们扯蓬扯牵的图银子,这三千银子,不过是打发去的小厮做盘缠,使他赚几个辛苦钱,我一个钱也不要的。便是三万两,我此刻也拿的出来”。她的情态甚至能瞬息变化。做生日“泼醋”那回,凤姐不仅汹汹然同贾琏厮闹,厉声斥骂贾琏,连带还打了平儿。当贾琏老羞成怒拔剑要同凤姐拚时,他赶忙装成狼狈样,逃至贾母处,爬在贾母怀里只说“老祖宗救我,琏二爷要杀我呢!” 
       三《红楼梦》运用对话写人,其方法不限于由人物直陈,而是变化多端。以下三种迥异于以往各种小说,颇可目之为对话的新变。 
       (一)以辞气显示语意这种写法含真意于辞气之间,不仅从说话的声口表现其指归,而且含不尽之意于言外,特别耐人寻味。“老学士闲征姽婳词”回中众清客褒赞环、兰、玉三人作诗,同样的奉承话,但辞气大不相同,因而其意亦相迥异。贾兰的一首七绝写完,众幕宾称赞是“小哥儿十三岁人就如此,可知家学渊源,真不诬矣。”此固赞贾兰,实则谀贾政。以致乐得贾政亦笑道“稚子口角,也还难为他。”其得意可谓溢于言表。而对贾环的五律,众人的赞词是“更佳,到底大几岁年纪,立意又自不同”。当贾政说了“终不肯切”,则众又补充道:“三爷才大不多两岁,在未冠之时,如此用了工夫,再过几年怕不是大阮小阮了。”此则连贾兰一并都赞了,而宝玉尚未动手,他们就夸:“二爷细心镂刻,定又是风流悲感,不同此等的人。”当宝玉考虑题材不称近体,须得古体时,众人立身点头拍手而赞“这便是老手妙法”的法眼,及宝玉咏一句,不是赞“古朴老健”、“流利飘荡”、“绮靡秀媚”,“铺叙委婉” 、“妙极妙极”,即是说“平叙带出,也最得体”、“用字用句皆入神化”、“转的也不板 ”,乃至拍案叫绝。特别当宝玉吟至“叱咤时闻口舌香,霜矛雪剑娇难举”句时,竟至拍手笑道:“一发画出来了。当日敢是宝公也在座,见其娇且闻其香否?不然何体贴至此!”称一个孩子为“公”,可谓极尽谄谀之能事了。大观园题对,贾政对宝玉虽百般挑剔,不假辞色,然他的“拈髯点头”、“点头微笑”固表心许,而尤以口头上说“不可谬奖。他年小,不过以一知充十用,取笑罢了”。或说“也未见长”,说的“要议论人家的好歹,可见就是个轻薄人”,说他“能知道几个古人,能记得几首熟诗,也敢在老先生面前卖弄”。特别是在题现成而又不板腐的“有凤来仪”时,贾政说的“畜生,畜生,可谓管窥蠡测矣。”此形似贬斥,而实是赞许心折。以上均是语“深”心长,或是语在此而意在彼,屈曲表现了说话人的旨趣;而且它还可显示说话时的“语境”变化,使人物的语言富有高度的弹性。 
       (二)以动作丰富语感这是一种人物语言与行动的有机复合体(有其内在的逻辑必然),不是两者的机械相加,近似戏剧对话里的动作提示,能强化人物语言的表现力,显示出语言以外所未及的东西,产生一种笔墨所能形容的艺术效应。前述宝玉叮咛万儿不要害怕,他不会说出的话,本显得平常,而作者却是在讲话同时,又写了行动。那是在茗烟和万儿被宝玉突然出现吓呆了,一个跪在地下求告,一个则“脸红耳赤,低首无言”,不知如何是好之时,宝玉深知这情景若被别人看到,则两人命运将不堪设想,因此反而急的跺脚,提醒万儿“还不快跑”,万儿飞也似去了时,宝玉猛想到这丫头不要一时想不过去,出什么意外,所以忙忙赶出去叮咛,怕万儿听不清,所以又高着声道“你别怕……”,亦言亦行别臻佳妙,如脂评说的那样:将宝玉写活了,别人是决不会如此的。同样,廿六回薛蟠以假托贾政叫宝玉名义哄骗宝玉快出,宝玉赶过大厅,作品这样写:只听墙角边一阵呵呵大笑,回头只见薛蟠拍手跳出来,笑道:“要不说姨父叫你,你那里出来的这么快。”……宝玉怔了半天才解过来,是薛蟠哄他出来……因道:“你哄我也罢了,怎么说我父亲呢,我告诉姨妈去,评评这个理可使得么。”薛蟠忙道:“好兄弟,我原为求你快些出来。就忘了忌讳这句话。改日你也哄我,说我的父亲就完了。”宝玉道:“嗳,嗳,越发该死了。” 一边呵呵大笑,一边从墙角拍手跳出来,得意自己的一招高明。这一跳,加上呵呵笑,以及改日让宝玉也说还父亲,活画了薛呆。 
       (三)以诗赋表现意绪尽人皆知“诗言志”。
       在古代小说中,人物呤诗作赋亦不自《红楼梦》始,可谓比比皆是;然未有如《红楼梦》那样能以之多方面表现人物意绪者,它真个成了雪芹以对话写人的特殊方法了。在《红楼梦》中,人物诗赋强烈地显现着人物个性,其实质何尝不是向人倾诉衷肠的一席谈话。我们不妨目之为特殊形式的“独白”。
       以黛玉之诗来说,固然所有诗词都带有感伤成分,但却更显示着她的孤高与对个人命运的担忧。即以脍炙人口的《葬花呤》而论,这不只是抒发她的伤春、惜春、恼春与满怀愁绪,深知人世之“风刀霜剑”,感叹“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尤其“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杯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这几句是“诗眼”,也可谓是黛玉的自况与明志。寄身篱下身处膏粱锦绣丛中,目击贵族之家尔虞我诈,花天酒地生活,她为自己前途忧虑,然坚持洁身自好,决不陷此污淖泥沟中,“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可作黛玉此句写照。这些感受、想法是其他诸钗所不能有的。菊花诗《问菊》中对菊花发出的一连串诘问:“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圃露庭霜何寂寞,鸿归蛩病可相思?”实赋孤标傲世的自己将偕谁与归的情衷。另外,黛诗总是显现着自己的身世心境,所以往往她的诗成为其自我写照。如六十二回行酒令中“落霞与孤鹜齐飞,风急江天过雁哀,却是一只折足雁,叫的人九回肠,这是鸿雁来宾。”虽聚的别人句,但通篇着眼在“雁”上,而这只雁乃是孤雁、哀雁,乃至是折足雁,在急风落霞中鸣翔,叫的人回肠百转,这可说是黛玉的小照。而那首仿“春江花月夜”体的《秋窗风雨词》,其通篇凄侧缠绵自不待言,而其中“连宵霡霡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纱窗湿”句,难道不是集中地写出了他的心境。七十回《桃花行》结末“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句,写出了处于病体支离中的黛玉自悲心境,诚如有人云:“竟是夭亡口吻”了。
       史湘云具有钗、黛才华,然不同于钗、黛。她爽朗不羁,其《海棠诗》放声“却喜诗人吟不倦,岂令寂寞度黄昏”。不取“花因喜洁难寻偶,人为悲秋易断魂”,其字里行间隐现着其个性。其酒令:“奔腾澎湃,江间波浪兼天涌,须要铁索揽孤舟……”,显示其奔放苍茫,而“酒底”以席上碗内鸭头即兴打趣作:“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那讨桂花油”,更显示其风趣机敏,非湘云不会作,非湘云不能作。《红楼梦》人物的诗,不只薛大傻子的“一个蚊子哼哼哼”写尽骂杀这个纨绔儿;刘老老的“是个庄稼人”、“大火烧了毛毛虫”、“一个罗卜一头蒜”、“花落结了个大倭瓜” ,又有哪一句不是个世故庄稼人的本色呢! 众所周知,《红楼梦》不仅创造了一系列典型人物,而且创造了很多很美的意境,形成了艺术意境与艺术典型互渗交融的美学特色。正如脂评多处指出的那样,“此书之妙皆从诗词句中泛出者”;所以,雪芹以诗赋表现人物意绪的独特方法,其作用实已远不限于对话描写的范围了。《红楼梦》作者运用对话写人的艺术,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确实已臻化境。很多对话,都有“影灯漏月”之妙(圣叹谈人物对话),而且方法灵活、形式多变,创造了不少运用对话的出色范例。对此,我们应该细心体会,努力借鉴。

    编辑:jina

    论《红楼梦》诗词曲赋的艺术价值
    “流言家”与红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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