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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趣
发布时间: 2007-7-13 16:51:59 被阅览数: 次 来源:
武侠文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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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之趣是读者的一种盛而不衰的精神心理需要,因而武侠小说作家也就大 写特写,乐此不疲。《水浒传》里没几个真正的爱情故事,这在新武侠小说的 作者与读者心目中几乎是一件不可理解,也不可想象的事。
新武侠小说作品中几乎每一部都有一个或许多个爱情故事,完全没有爱情 故事的小说很少很少。
新武侠小说中的主人公,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是年轻人,作者这样做或许有 许多的理由,但要让他们有机会谈情说爱,显然是最主要的原因之一。独孤红 有一部小说名《侠宗》(又名《玉龙美豪客》)主人公严慕飞的年龄,若按真 实的历史时间推算,至少应该有七、八十岁了,他在朱元璋打天下时就已成名 ,明朝开始便被封为九千岁,那时最少也应该有二、三十岁了。等朱元璋做了 三十四年皇帝,书中说他还是三十多岁的样子,而再过了二十三年,到永乐十 九年,书中竟依然白纸黑字地写着“他三十多岁!”这一明显的错误,实在令 人不解。但读到书中他与卫涵英以及另外一位女性热恋之时,才算是“解”了 这一“年龄不长之谜”,倘若严慕飞真的七老八十岁,恐怕不大可能这样如火 如荼地热恋的,从而书中便少了许多旖旎的风光。为此,我们应该原谅作者的 失误:为了爱情,让人变得更年轻一点,这没什么。只不过,独孤红的爱情故 事,讲得不太出色,几乎没什么特点。
大部分的武侠小说作家都喜欢讲述爱情故事,但都没啥特点。看了也就看 了,看过也就忘了,很是遗憾。无非是男的英俊孔武,技艺高强,女的娇艳如 花,缠绵入骨,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或一见钟情而饱经波折,到最后才喜结 良缘;或一开始并不热衷恋爱,到最后才发现离了对方日子就没法过,于是就 洞房花烛。
当然也有对此加以变革的,但那也不过是“英雄之招”或“美人之招”。
第一招是“多角”。多边多角,矛盾纠葛,理也理不清,分也分不开,几 家欢乐几家愁。或者次要人物另有良配,结果就成了皆大欢喜。
第二招是“仇家相恋”。即一对师门仇家,或家门仇家,或民族仇家中的 一对青年男女,由于一开始双方都不知道对方是仇人的儿子(女儿)或徙弟, 一见钟情,最后才互相知底,因而痛苦不堪,但大部分都化干戈为玉帛,有情 人皆成眷属了。也有一小部分以悲剧收场,例如萧逸的《甘十九妹》中的甘十 九妹与尹剑平两人,双双殉情而死。萧逸的另一部小说《马鸣风萧萧》中的主 人公寇英杰与仇家之女铁小薇开始有那么点意思了,作者及时地将他们的发展 势头打住,以免再酿成悲剧。或者作者是爱护他们,或者是无力把握这样的“ 仇”与“情”的冲突,无力写出“罗密欧与朱丽叶”之外的结局和新的花样来 。
第三招是“兼收并蓄”。武侠小说中的不少的男主人公很是幸运,群芳惹 蝶,最后居然能众美同归,三妻四妾嫁给一个人。这倒也是我们祖国历史上的 老传统、老风俗。如东方玉、柳残阳、陈青云……等人的作品中的男主人公大 多有如此幸运。
不过,来来去去就这么三招,甚而只有一招或两招,读起来就没那么有味 ,想起来更是觉得没趣了。爱情虽然永恒地吸引人,但若全是公式化的成批生 产,便物多而贱了。
这大约与作者的创作态度、艺术功力、灵性智慧有关。大部分作品中的爱 情故事总是老一套,原因主要在于作者的创作态度上并不认真地把爱情故事当 一回事,甚至不把整个儿的武侠小说当一回事。那爱情则只不过是小说小说中 的一道“配菜”,甚至是一点“佐料”,这当然是不可能写得好的。第二个原 因是作者的艺术功力问题,有些作家倒想认真地写,且小说也写得还不错,只 是爱情写不出大名堂来。如云中岳这位作家,他的小说有不少出名这作,但其 中的爱情故事却不值一哂,如《古剑强龙》中的四位主人公的故事,几乎是“ 排排坐,吃果果”的幼儿园形式,实行“按需分配”制。他的《盖世侠侣》中 竟然没什么描写爱情的段落,《侠影红颜》稍多一些,但也徙有虚名,徙有“ 书名”而已。第三个原因则是灵性智慧的问题。爱情人人能写,但要想写得好 ,写得妙,写得刮刮叫,那就难了。因为这玩艺儿牵涉到艺术功力,更牵涉到 对人性的理解和对人生的体验,还有对人世的广博见识。若非具有极高的灵性 、悟性与极大、极深的智慧的人,极难写出爱情的真正妙端。
最困难的是,一个人同时具有灵性与智慧的可能性是有的,但灵性与智慧 这二者却是相互矛盾的。正如感性与理性相互矛盾冲突一样。越是高水平、高 层次的灵性就越是排斥同一水平线的智慧,当然这二者又相反相存,既对立又 统一。如何调节感性(爱情是感性的)与理性(理解和表现爱情又需要理性) 矛盾冲突,就成了作家的一大难题,弄不好就走向一端而忽视了另一端。
最好的例子当然是梁羽生和古龙。
这两位作家是除金庸以外的最优秀的作家,但梁羽生走向理性而忽略感性 ,古龙则相反地醉心于感性而忽略理性,结果使他们的作品失去了“更上一层 楼”的机会,无法与金庸相比,其中的爱情故事,也就随着理性或感性的而失 去了更多的艺术光彩。--尽管他们的作品与金庸以外的作家作品相比是要好 一大截。这一大截是关键性的、决定性的一大截,像是跳高时的一米九五与二 米四五那样关键。
且说梁羽生,他的前几部小说中的爱情故事,写得相当的精彩,正是感性 与理性并举的佳作。如《龙虎斗京华》中柳梦蝶对婪无畏、左含英这二位师兄 的爱左右为难,最终才做出抉择。小说中对娄无畏的无望的爱的心理描写相当 出色。更出色的是《白发魔女传》中的玉罗刹练霓裳与卓一航之间的爱情悲剧 ,堪称武侠小说中的经典之作,也是梁羽生小说的爱情描写的最高峰。其中有 人物个性的冲突、社会地位、阶级关系的悬殊,致使这一对有情人终于不成眷 属。小说中的玉罗刹一夜白头的描写更使人触目惊心,成了一种深刻痛苦的象 征符号;而卓一航的懦弱与痛苦,又通过他的诗、词表达出来,最终借助于道 、佛的机锋与禅也不能真正的解脱。
《塞外奇侠传》中的杨云聪与纳兰明慧及飞红巾这两位异族少女之间的爱 情故事,也写得相当出色。纳兰明慧是异族,而且是对敌民族的少女,但杨云 聪一见钟情,不能自已,这就是情感的真实。而最后的结局则又是纳兰明慧下 嫁同族的多铎,这又是社会历史的必然性,作品没有一味的浪漫,从而走向最 终的深刻。杨云聪与飞红巾之间情同手足,但性格上又有冲突,虽然飞红巾心 里爱慕杨云聪,杨云聪对她也不无爱慕之意,但总是差一分火候,阴差阳错, 不能如意。这也写出了人间无缘的缠绵的痛苦和美丽的忧伤。
大约是从《七剑下天山》开始(这是梁羽生的第五部小说,此后还写了三 十部)梁羽生的小说便逐渐走向“正格”,大搞“宁可无武,不可无侠”那一 套;从而也影响到小说中的爱情故事“宁可无趣,不可无理”。用理智去了解 或理解爱情是可以的,但用理智去表现爱情、完全操纵爱情故事,就有些无趣 了。尽管作者诗才文笔都是上上之选,却不能真正地画出爱情的生命之花来。 虽不能说梁羽生此后的爱情故事一无是处,但至少是再没有《白发魔女传》那 样杰出的作品了,甚至连《塞外奇侠传》的水准也达不到。原因就是作者太理 智了,因此表现了作者理解人的智慧,但却同时抑制了自己的感觉与灵性,使 笔下的人物故事显出做作、生硬的矫情。爱呀、情呀、美呀,统统都有些发酸 。
且看《云海玉弓缘》--这还是酸味较少的一部作品--中的一段。
[金世遗一惊而醒,抬头一看,但见群星闪烁,明月在天,已是将近三更 的时分了。金世遗自笑道:“这一觉睡得好长。梦也做得荒唐!”忽地想起梦 中的那三个少女,李沁梅对他是一片深情,她不解世事,好像根本不知道人世 间的丑恶,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常常令他感到自惭形秽,也感到赤子的纯真,金 世遗愿意像对待小妹妹一样爱护她。谷之华是吕四娘的弟子,金世遗尊敬吕四 娘,也尊敬谷之华,虽然只是匆匆一面,已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谷之 华见多识,心胸宽大,和蔼可亲,金世遗虽然比她年长,但却觉得她好像自己 的姐姐一般。金世遗对任何人都敢嘻笑怒骂,放荡不羁,唯独在谷之华的面前 ,第一次见面,就令他自然而然的不敢放恣。至于这个姓厉的女子呢,奇怪得 很,金世遗觉得她邪气十足,对她有说不出的厌恶,但却又忍不住去想她,好 像她是自己一个很熟悉的人一样,甚至于在她的身上,可以看见自己过去的影 子,这也许就是金世遗既憎恨她,而又想念她的缘故吧。总之,梦中这三位少 女,虽然各各不同,却都已在他的心头占了一席位置,要不然他也不会在梦中 梦见她们了。……(第9回)]。
像这样一段文字,乍看起来似乎没啥,但认真地品味起来,却总得有些不 大舒服。其一,这三位少女中的两位都只见过一面,梦见三位倒也罢了,加这 么一大段分析显然操之过急了些;其二,这三位少女的性格,一纯、一正、一 邪,定了类型,写起来固然方便,读起来便有些不是滋味;其三,这一段的开 始是金世遗做梦醒来之后的心理活动,但写着写着作者便忍不住掺了进来,搞 大段的理性分析,虽然似乎头头是道,给人的感觉却是喧宾夺主,而且过于理 性。爱情这玩艺儿是不能这么简单地概括的。其四,这一大段分析,过早地确 定了故事的格局,使得后面的故事都被泄露天机,变得无味了。再说也未必符 合人物的个性和爱情的微妙心理。总之,梁羽生在这部小说中运用了太多的理 性,而将感性挤到了一边。
至于《龙凤宝钗缘》,尤其是《慧剑心魔》中的爱情故事,要么完全是理 性支配,要么是道德说教,弄一个小姑娘在那儿宣讲布道,大讲“持慧剑,斩 心魔”的道理,简直是大煞风景之至。物极必反,理性搞得太多,就失去了爱 情的本性了。
古龙的小说,前、中期的一些作品,还是用心写作些爱情故事,感性与理 性大致平衡,如《铁血大旗》、《绝代双骄》等作品中的爱情故事,虽不是那 么出色,但多少总还有迹可循,不太离谱。而到了《武林外史》(《风雪会中 州》)之后,就开始“失去理性”而“跟着感觉走”了。有时走得好还马马虎 虎,有时走得不好,就让人难以恭维。《多情剑客无情剑》中的李寻欢对林诗 音、阿飞对林仙儿、孙小红对要寻欢的“情”,虽然基本布局与设想大致不差 ,但过于沉浸感性,而毫无控制,就使得小说的艺术手段平平,有时甚至失当 。阿飞似乎完全是一个感性动物,毫无理性可言。这使他的爱情故事失去了深 广的人性内涵,而仅仅是一种传奇性的经历和一种被过分夸张的迷恋心理而已 。孙小红对李寻欢的爱情写得也没有铺垫,没有起伏,没有深度,虽感觉不错 ,但不能回味。《风云第一刀》「东方剑注:不就是《多情剑客无情剑》吗? 」、《天涯·明月·刀》、《流星·蝴蝶·剑》等小说,虽然作者神乎其神地 写,但一些皮毛的感性被夸张成人性的唯一内涵,那就容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 脚。似乎古龙并不真正的相信爱情,而对梦想与回忆更感兴趣,甚至对性也比 爱情更重视。
《楚留香传奇》以及《陆小凤》这两大系列的重头作品,就更是爱情稀薄 ,也许是因为要写“系列”,必须让主人公保持单身汉的身份,从而不断地创 造风流韵事,所以作者压根儿就没想到要让主人公认认真真地爱上一个人。风 流韵事永远也只是风流韵事,而一时的性爱,固然是感性世界的欢乐之源,但 这毕竟不同于爱情。如前所述,作者也许压根儿就不相信这个,从而使其笔下 的人物,享受现代都市的青年男女的性自由和“反传统”的幸运。
如果说梁羽生的爱情故事有些古典,那么古龙则太过现代化了。古典的理 性,总有一点酸味,而现代的感性泛滥则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只有金庸,将对人性的理性的解剖和对爱情的感性的表现完美地结合在一 起,从而给我们讲述一个又一个精彩分呈又各不相同的爱情故事。以至于以专 写爱情见长的台湾女作家三毛也不得不赞其高妙,说金庸的小说妙在一个使人 类可以上天堂、也可以入地狱而又无法说得清楚的“情”字(参见《梦里花落 知多少》)。
金庸小说的言情,有如下鲜明的特点。
1。悲剧性。
文豪托尔斯泰说过,“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同 ”。爱情大约也是如此,在各有各的不同的悲剧故事中,往往能找到爱情与人 性的真正本质。
金庸的《书剑恩仇录》这部处女作中,就给我们讲述了许多的悲剧爱情故 事。首先是陈家洛与霍青桐还书赠剑,两情相悦,却因一点小误会加上陈家洛 的心胸不广,因而成了悲剧。陈家洛又爱上了霍青桐的妹妹喀丝丽,最后却又 为了与乾隆做交易而将喀丝丽送入虎口。这是一个悲剧。第二个悲剧是陈家洛 的母亲嫁非其爱,至使于万亭孤苦一生的悲剧。第三个悲剧是陈家洛的袁士霄 爱而不能其所的悲剧。
第四个悲剧是余鱼同爱上了不该爱的骆冰(有夫之妇)的悲剧,他与李沅 芷订婚又是“得到的却不想要。”
《飞狐外传》中也有同样的一系列的悲剧。程灵素爱胡斐,胡斐不爱她; 胡斐爱袁紫衣,她却是尼姑,而且发誓不嫁人;袁紫衣的母亲一再被强暴,更 是悲苦不堪言「这也是‘爱情’?--东方剑注」;马春花在订婚的第二天却 投入了福康安的怀抱,最后反被害死;苗人凤号称打遍天下无敌手,他的夫人 却跟了田归农跑了。
《碧血剑》中的何红药爱上了薄情郎;而夏雪宜则爱上仇家女、又因贪财 宝而轻离别,以至于终生遗憾;阿九爱袁承志,却因家破国丧加上袁承志身有 所属而不能如愿。何铁手爱上女扮男装的夏青青,令人啼笑皆非。
《射雕英雄传》中的黄蓉的欢乐就是华筝的悲哀;穆念慈所托非人,受尽 苦难。《神雕侠侣》中武三通为情发疯,李莫愁成了情魔,陆无双、程英空自 伤怀、公孙绿萼送了性命;公孙止、裘千尺夫妇之间像炼狱般的痛苦;杨过与 小龙女亦饱红苍桑,伤痕累累。
《越女剑》、《白马啸西风》中的女主人公的爱情成了单相思;《笑傲江 湖》、《连城诀》的男主人公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爱人嫁作他人妇……。
这样的悲剧故事还有太多太多,我们不能一一列举。那些看似喜剧的爱情 故事中,也胡着太多的苦涩和悲哀、甚而令人一片茫然。
2。多样性。
悲剧也有各式各样的。金庸的小说中正是写出了这种多样性。
陈家洛的爱情悲剧多半是他自找的,是他个性与价值观的弱点、失误所致 。而胡斐的爱情悲剧则是命运的不公平:在《雪山飞狐》中,他与苗若兰两情 相悦,但苗若兰的父亲苗人凤却要与胡斐决一死战,无论谁胜谁负,悲剧的结 局都摆在那儿;在《飞狐外传》中,胡斐与袁紫衣相爱,却又遇到了一个不能 还俗的尼姑。狄云的悲剧在于恶人从中作怪,以至于心爱的师妹糊涂地嫁给了 仇人。而袁士霄的悲剧则在于他的性格怪僻,一怒之下离开情侣长时间杳无音 讯。徐潮生的悲剧是在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不能自主。余鱼同的 悲剧在于伦理的高墙不能逾越,但自己又偏偏情不自禁地碰得头破血流。马春 花的悲剧有可能在于对父母之命的盲目反抗,有可能在于青春期的的性的骚动 ,也有可能是出于对福公子的人品气势的迷恋,还有可能是命中该有此劫,一 见钟情见了鬼……。
金庸笔下的爱情故事,无论是悲是喜,是主人公或是次要人物,都得到了 作者的独特的艺术处理。如《碧血剑》中的何红药被夏雪宜“始乱终弃”,但 她自己也要自我反省才好,不料从此变成偏执的情魔;夏雪宜爱上了仇家之女 ,一不能以情化仇,二不能重情而轻财宝,所以最终注定了不幸的下场。阿九 公主生于皇家本来就是不幸,而国破家亡更是雪上加霜,尤其不幸的是心爱的 情郎不但是仇家敌手,而且还早有所属……同一部小说中的爱情故事有着不同 的风貌。而不同的作品中的不同的人物爱情则更是各有各的不同。
金庸小说中的爱情故事的多样性是十分引人注目的。
3。个性化。
爱情之所以是永恒的主题,这所以永远说不清、道不明、搁不下、看不厌 ,正是因为它是难以定性、更难以定“型”的。没有任何语言能简单地概括它 的本质,也没有任何公式能概括它的类型。爱情的形式是多种多样的,而之所 以多种多样,乃是因为爱情与其主人公的个性不可分。人们的个性、气质、出 身、修养、理想都不尽相同,人们的遭遇、经历、命运、机缘也不尽相同,因 而他们的期望的爱情就不会相同,而他们所获得的爱情也不可能相同。世上的 人个性千差成别,那么世人的爱情的形式及结果就也就千差万别。很少人意识 到这一点,而在意识到了这一点的人中,更少有人能在小说创作中表现出这一 点。
在金庸的小说中,不同的人物有不同的个性,而不同个性在爱情故事上的 表现了了分明,影响着爱情,甚至决定着爱情与人生。
较突出的例子是“射雕三部曲”的三位主人公,因个性不同,对待爱情的 态度与方法就不同,从而爱情的命运结局也就不同。《射雕英雄传》中的郭靖 厚道正义,在爱情与道德中有过徘徊,但感情与道义的矛盾并没有模糊他的爱 情态度。
《神雕侠侣》中的杨过则对小龙女挚爱无比,虽有违礼教大法,但仍起而 挑战,奋不顾身,至死不变(这一点郭靖就难办啦)。《倚天屠龙记》中的张 无忌则与前二者又不相同,这位仁兄性格老好,拖泥带水,对身边的四位少女 都有好感,徘徊无定,没法抉择,只好听天由命,或让对方去争取。
还有一个更好的例子是《白马啸西风》中的一系列人物,他们的遭遇大致 相同,都是单相思。但他们的行为却有天壤之别:瓦尔拉齐因心上人雅丽仙不 爱他,就要将她害死,进而还想害死其他人;史仲俊因师妹上官虹不爱他而大 病一场,性格大变,最后将上官虹的丈夫害死,企图让上官虹投入他的怀抱; 李文秀明知苏普不再爱她而爱阿曼,但在苏普与阿曼遇难之时,仍义无反顾地 去解救;马家骏对李文秀单相,而李文秀则一直把他当“计爷爷”,但他还是 不计任何代价地为李文秀赴汤蹈火,最终牺牲了生命……这四个人的作为各自 不同,正是由于他们的个性气质的差异。在金庸笔下,自然而然地各就各位。 人们对这部小说不太重视,以为是一篇不大重要,没啥成就的作品,从而视若 无睹,实在不大公平。
4。神秘感。
爱情固然不像古龙小说中那样随意,但也更不似梁羽生笔下那样分明。
爱情这玩艺儿有时简直莫名其妙,神秘不测。谁要是不承认这一点,以为 爱情是可以分析清楚,甚至像一加一等于二那样的简单,那就摸不着它的边儿 。
有时一个人爱上一个人,或一个人不爱一个人,简直是不可理喻的。如《 书剑恩仇录》中的余鱼同爱上骆冰,明知不该,却仍是不能自拔。《碧血剑》 中何铁手爱上夏青青更令人啼笑皆非。《笑傲江湖》中令狐冲如此可爱,岳灵 珊硬是有眼不识泰山,而要投入林平之的怀抱「非也非也,林平之亦不无爱岳 灵珊的心,但由于复仇的心,再加上“自宫”的后贵症……再说岳灵珊也确不 喜欢令狐冲这“类型”的…东方剑注」;《射雕英雄传》中的杨康明明是混蛋 加八级,但穆念慈却仍是对他一往情深……。
这些都是不可理喻的,但还谈不上十分神秘。--下面两个故事才算是神 秘的。一个故事是《神雕侠侣》中的郭芙,爱过武敦儒、武修文两兄弟,难分 轩轾,尔后遇到耶律齐才算是解脱了心理困境,获得了美满的结局。她对杨过 从来只有厌恶、愤恨、冷眼。不料在她结婚十多年之后,自己才发现自己的内 心的隐密。
[郭芙一呆,儿时的种种往事,霎时之间如电光石火般在心头一闪而过: “我难道讨厌他么?当真恨他么?武氏兄弟一直拼命的想讨我欢喜,可是他却 从来不理我。只要他稍为顺着我一点儿,我便为他死了,也所甘愿。我为什么 老是这般没来由的恨他?只因为我暗暗想着他,念着他,但他竟没有半点将我 放在心上!”
二十年来,她一直不明白自己的心事,每一念及杨过,总是将他当做了对 头,实则内心深处,对他的眷恋关注,因非言语所能形容。可是不但杨过丝毫 没明白她的心事,连她自己也不明白。(第39回)]。
人类最难了解的就是他自己。所以古希腊人说:“认识自己,是人类最高 智慧。”所以郭芙二十年来不明白自己的心事,没什么稀奇,这位少妇从少女 时便智力不高而又心气浮躁,若非年纪渐长,经世事较多,而又在生死存亡的 关键时刻,她的心事只怕再过二十年也未必能明白。
另一个例子是《倚天屠龙记》中的殷离,从小就爱着张无忌,为了寻找张 无忌而历尽千辛万苦,但两人相逢却不相识,这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当她知 道眼前的“曾阿牛”便是张无忌时,却依然“不识张郎是张郎”。
[殷离神色温柔地瞧着他,呆呆地看了半晌,目光中神情变幻,终于摇摇 头,说道:“阿牛哥哥,你不懂的。在西域大漠之中,你与我同生共死,在那 海外小岛上,你对我仁至义尽。你是个好人。不过我对你说过,我的心早就给 了那个张无忌啦。我要寻他去,我若是寻到了他,你说他还会打我、骂我、咬 我吗?”说着也不等张无忌回答,转身缓缓走了开去。
张无忌陡地领会,原来她真正所爱的,乃是她心中的所想象的张无忌,是 她记忆中在蝴蝶谷里遇上的张无忌,那个打她咬她,倔强凶狠的张无忌,不是 这个长大了的、待人仁恕宽厚的张无忌。……(第40回)]。
这实在是惊人的一笔,亏得作者能想得出来。若说是胡编乱造,那可就大 冤特冤了,人类心中所想象和渴望的,总是比现实的、客观存在的东西要美好 得多。
人类完全可能像殷离那样爱上心中的偶像,而对真实的人物却熟视无睹, 如此等等,爱情的神秘感,其实多时来源于为类心理的许多测度的奥秘。
5。含蓄性。
金庸言情,在艺术技巧方面也是大有文章,一般的小说、尤其是一般的武 侠小说中的爱情故事,多半是看头知尾,一目了然的。但看金庸的小说却不是 这样,你必须看到最后才恍然大悟,甚至到了最后也不能真正地清楚明白,而 只能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上面的郭芙与殷离两个例子就是,要到小说的最后才能明白怎么回事,绝 大部分读者都不可能预测到小说中这样的结局。之所以会这样,除了爱情及其 心理的神秘莫测之外,还因为作者从容镇定,布局得当而且含而不露。
《书剑恩仇录》中的陈家洛为何舍弃了霍青桐而爱上了她的妹妹,在小说 中始终没有完全揭开,似乎是因为李沅芷女扮男装引起了陈家洛的误会;又似 乎是陈家洛见异思迁,直至小说的后半部,才轻轻地来了一句“难道我是不喜 欢她(霍青桐)太能干么?”许多读者可能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但这一点恰 恰是这场爱情悲剧的关键。因为陈家洛怕娶女强人--像现代许多人一样-- 因为霍青桐能文能武、英姿飒爽,没料到这倒成了她不幸的根源。类似的故事 还发生在《侠客行》中的梅芳姑身上,梅芳姑爱着石清,而石清却娶了闵柔, 谁也不明白(包括梅芳姑与读者)其中的缘故,直至小说的最后,才由石清说 了出来:“你不但样样比她(闵柔)强,而且也比我强,使我自惭形秽,配不 上你。”……呜呼!谁能想得到?《天龙八部》中的正派武林的领袖人物少林 方丈玄慈大师居然会犯淫戒,而对象却又是“无恶不作”叶二娘,这谁能想得 到?段誉苦恋王语嫣,而王语嫣又正是他的同父胞妹,眼见这一对情侣面临乱 伦的危险,段誉的母亲却又说出了一个惊人的秘密:段誉的生身父亲不是段正 淳,而是“恶贯满盈”段延庆。原来刀白凤为了报复段正淳的风流,投身段延 庆的怀抱而怀上段誉……「不妥不妥,说得不清不楚,没看过人一定会误会… …东方剑注」这又有谁能想得到?作者到这关键时刻才揭开真相,真是含蓄到 家。仔细一想,却又合情合理。正所谓“意料之外,又有情理之中”,叫人不 得不佩服。
也许以上还不是最典型的例子,最典型的例子是袁承志与夏青青,杨过与 小龙女,令狐冲与任盈盈的爱情真相,作者一直含蓄到最后也没有任何“明示 ”,以至于成了几种疑案。看起来这三对都是金庸小说中难得的佳偶,又是更 难得的团圆结局。可是,这三对爱情故事总使人感到疑虑重重。
袁承志从来都是把夏青青当成“义弟”(因夏青青女扮男装与袁承志结拜 ),也一直叫她是“青弟”,而最后阿九出家了,袁承志却仍叫她是“阿九妹 子”,这“弟”与“妹子”的区别似乎相当明显,而夏青青的吃醋也不完全是 空穴来风。但书中始终回避了袁承志对阿九的情感态度,尤其回避对阿九与夏 青青的正面比较。
「驳:袁,夏二人的关系,从多次生死与共中已可看出,袁承志本非善言 之人,更不会说“我爱你”这样的“时髦”话;对于阿九的态度,其于皇宫内 与阿九共处一室时已经清楚表明了;夏、袁二人最后的关系,在《鹿鼎记》中 亦略有提及,可见陈先生此言略有不对之处…东方剑」。
杨过与小龙女似乎一直是作者与读者公认的佳偶。杨过也从未改变过,但 一来两人性格差异与冲突明显;二来小龙女不断回避,甚至曾嫁给公孙止;三 来小说中又写了郭襄与杨过的一段交往;四来杨过似乎在寻找“白衣少女”这 个“幻影”……真相如何,不得而知。「驳:虽然不我喜欢《神雕侠侣》,更 看杨过不顺眼,但杨与小龙女的感情,亦非如先生所言之矛盾重重:小龙女一 开始即对杨过“追”而从未“回避”过(我记得她第一次出墓下山就是为了杨 过),至于与公孙止成婚,我记得好象是情花之故…;二是性格冲突是由于小 龙女长年幽居与杨过要游戏江湖的心态有所冲突,但以杨过和小龙女互相为对 方牺牲的精神来看(详可见十六年后小龙女与杨过在涧底的对话)…,再加上 《倚天屠龙记》中“终南山下,活死人墓;神雕侠侣,绝迹江湖”的一句,想 必其二人的结果也不用我多言了--东方剑」。
令狐冲与任盈盈的关系比较明显,任盈盈一厢情愿而又一往情深,令狐冲 则一心爱恋师妹岳灵珊。岳灵珊死了令狐冲的心也死了。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但他的心如何复活却没有写。似乎一直是任盈盈在那儿自作多情、自作主张, 自以为是地煽风点火,又似乎不是……「驳:令狐冲与任盈盈关系的转变,是 在令狐冲上少林救任盈盈的时候,初上少林,实为“报恩”而来;下山时,则 已为“钟情”所致了。(详细的分析可见《驳金庸小说无人性描写》一文)岳 灵珊之死的确对令狐冲的打击甚大,但她对盈盈的心意,又一次在悬空寺中表 露出来:他不是不知道仪琳对他的心意(我都很羡慕为什么没人这么对我…: ));甚至盈盈亦劝他“一双两好”,但他仍然表示只爱盈盈一人,在那种“ 生死悠关”的情况下,想必说出的话亦不会有假(像他这样能够以“虚言”以 退田伯光的人,竟不愿以虚言来躲开眼前的“危机”,足以证明他对盈盈的心 )……此一评又是乱弹--东方剑」。
再如《侠客行》中的石破天是更爱丁铛还是更爱阿绣,也难以轻易地加以 判断。以上这些例子也许是作者有意如此,也许是笔者多虑。不论如何,问题 总是存在。而存在这些悬而未决的问题,恰恰增加了小说的意味。因为人生的 许多问题不是那么容易说得清楚,作者还是不要“全知全晓”且“全说出”的 好。
6。人性化。
金庸小说言情成功的最根本的原因,乃在于他对人性的真切的了解和领悟 。
前面所说的例子,不论如何奇特、如何神秘、如何含蓄,都在“情理之中 ”,都是人性的证明,是对人性有其复杂性的揭示。
石清对使他自惭形秽的梅芳姑敬而远之,这正是人性(男人)的一种表现 。而《侠客行》中的白自在的夫人史小翠由于对丈夫不满,因而拼命夸张丁不 四的长处,以及她对丁不四的“旧情”,那是因为“隔河景色,总觉比此岸更 美”,人似乎总是对得到的不甚满意,而对失去的倒特别珍惜。《飞狐外传》 中的苗人凤的夫人南兰之所以要离开苗人凤而投入田归农的怀抱,那也是“多 情女偏爱薄情郎”。人性如此。苗人凤不但不会调情逗趣,不会低声下气,文 雅风流,而且一天到晚只会练剑、练剑、练剑,其它时间则总是心事重重,没 有笑脸;而田归农则风流潇洒、轻薄多情,怎能不叫南兰这位官家小姐入迷入 痴?《天龙八部》中的虚竹虽然一心守戒,老老实实地做和尚,但遇到童姥恶 作剧地将一位裸体少女掳来与他相拥相抱,年轻的虚竹又怎能抗拒这“天下第 一等的诱惑”?几度缠绵之后,又怎能不思念若渴?人生在世,有欲有爱,那 么玄慈方丈年轻时与叶二娘的犯戒之恋又有什么奇怪的呢?他虽然犯了佛家之 戒律,却是符合人性的。「感觉似一败笔多些…记得『破绽小全』中亦有提及 --东方剑」。
金庸是一位有灵性而又有大智慧的作家,他的作品既富感性特征,又具有 深刻的理性精神,正因为他对人性有深刻的了解,而又有超人的艺术才华,他 讲述的爱情故事才这样的丰富多彩而又博大精深,既有情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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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王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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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趣
古代武侠小说与当代武侠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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