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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落贵族的哲学——论《石头记》脂砚斋评
发布时间: 2007-7-13 14:52:27 被阅览数: 次 来源:
【原载】 《新疆大学学报》1979年01-2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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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砚斋是《石头记》最早的评论家,他写下了大量的评点式的评语,因而使《石头记》获得《脂砚斋重评石头记》这一专有名称。不容否认,脂评有它一定的价值,但是在主要的方面,是否符合伟大的现实主义小说《石头记》的实际和当时的社会实际呢?这是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我们认为脂砚斋是站在和伟大作家曹雪芹相反的方面,用形而上学的观点,对《石头记》作了种种歪曲的。
首先他否定《石头记》是现实斗争的反映,否定矛盾的存在。曹雪芹在甲戌本《石头记》第一回中运用了浪漫主义手法,描述了无材补天的石头,听到茫茫大士、渺渺真人谈到的“红尘中的荣华富贵”时,不觉凡心大动,也想到那“富贵场中,温柔乡里,受享几年。”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劝解石头“不去的好”时,说:“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实际也不过是作者虚写的一笔而已!而脂砚斋在“万境归空”的右侧行间,用朱笔批道:“四句乃一部之总纲。”诚然,曹雪芹不可避免的也有色空思想和消极情绪,而且在《石头记》中有所反映;但这决非是《石头记》的总纲。曹雪芹虽然以贵族之家作为创作题材,但在那花朝月夕的欢声笑语中,有多少个女性向隅而泣?在那无声的刀光剑影中,有多少个女奴横遭惨死?在那慈善的外衣之下,又有多少少女被卖到这里终身作奴而无任何的人身自由?在那丰盛精美的筵席以外,又不知有多少贫苦农民倾家荡产、尸填沟壑?在那“天恩祖德”的宣扬声中,又不知封建叛逆者遭到多少或明或暗的摧残?这难道是一僧一道所说的“梦”?又难道是他们所说的“空”?显然不是。而是清王朝统治下的血淋淋的社会矛盾的典型概括,是封建末期现实斗争的真实反映。如果《石头记》的总纲,不过是在脂砚斋所评之处的话,那《石头记》还有什么伟大可言?还有什么可以激动人心的呢?而且“乐极悲生”四句,只是僧道二人的话语。恩格斯说:“主要人物是一定的阶级和倾向的代表,因而也是他们时代的一定思想的代表。”⑴这两个形象当然不是作品的主要人物,那么,怎能算是十八世纪的进步的思想代表?他们的话,又怎能算是小说的总纲呢?
什么是《石头记》的总纲,过去就有过不同的说法。清代道光年间,王希廉在评《红楼梦》结构层次时,把一百二十回分作二十段,认为“五回为四段,是一部《红楼梦》之纲领。”⑵诚然,在第五回中,作者艺术的创造了太虚幻境,并通过贾宝玉从神游中所看到的金陵十二钗判词和所听到的红楼梦十四支曲词,为一部分人物和贾府未来的结局,定下了基调。这当然是很重要的。但它还不能概括地体现《红楼梦》中所反映的尖锐的阶级斗争,而且还笼罩着一层浓重的虚无飘渺的色彩。看来把第五回当作纲领,似乎难以成立。
对于《石头记》的总纲,脂砚斋也是捉摸不定的,忽而说东,忽而说西。比如在庚辰本第十七回中曹雪芹写贾政率领众清客相公初游大观园时,在“说毕,命贾珍(在)前引导,自己扶了宝玉逶迤进入山口”下面,双行墨批:
此回乃一部之纲绪,不得不细写,尤不可不细批注。盖后文十二钗书,出入来往之境,方不能错乱,观者亦如身临足到矣。今贾政虽进的是正门,却行的是僻路。按此一大园。羊肠鸟道不止几百十条,穿东度西,临山过水,万勿以今日贾政所行之迳,考其方向基址。故正殿反于末后写之,足见未由大道而往,乃逶迤转折而经也。
所谓“此回”,实际包括通行本第十七、十八两回的文字。此回之前,虽也有“此回宜分二回方妥”皊?话,但庚辰本尚未分断,相连为一个长回的形式,回目题为“大观园试才题对额,荣国府归省庆元宵”,内容分“题对”和“省亲”两个部分,但都是以游园作为线索的。脂批所说的“纲绪”,就是指大观园内出入来往的路径,亭台楼榭的座落,搜神夺巧的景色而已!我们承认一部书除了总纲以外,在具体人物和某些情节的描写上,也未尝不可以说还可以有具体的纲。作者在此回中通过游园所描写的大观园立体图,只是一部书中的与主题思想有关联,又不能代表主题思想的局部情节,但脂砚斋却把它说成是一部书的“纲绪”,就 不能不令人哑然失笑,“纲绪”二字的内容,竟然宽广到如此无边无际;文艺批评的术语,竟然错乱到不堪,这也难怪,一个形而上学者,对事物的看法,不可能有准确的概念和统一的名称的,视其所需,随意下笔。
其次,脂砚斋既然否定阶级斗争,就必然导致否定封建阶级的灭亡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趋势。到了清代,中国资本主义因素,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我国古老的封建社会,已成为强弩之末,这在《石头记》中也是有所反映的。曹雪芹不自觉而又是基本正确地描述了这个社会“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的状态,和这个阶级“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前途。可是脂砚斋出于封建阶级的本性,无视于现实的发展变化,无视于《石头记》对现实的反映,对《石头记》进行了根本性的歪曲。在上面所引的甲戌本第五回第十四支曲子《飞鸟各投林》:“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两句曲词下面,用朱笔批道:“又照看葫芦庙,与树倒猢狲散反照。”作者何曾有“照看葫芦庙”的意思?而脂砚斋却极尽曲解之能事,把曹雪芹对后文的暗示,说为对前文的“照看”;把贾府败落的预兆,变为火烧葫芦庙已经发生过的事实;把封建阶级灭亡的象征,作为甄家家破人亡的写照。这是脂砚斋从自身没落阶级的需要出发,利用文学的形象性,把葫芦庙遭火与“食尽鸟投林,落了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客观上并不同一的东西,主观上硬说成是同一的事物,这是偷换概念,转移目标,化大为小,玩的是一套诡辩把戏。“树倒猢狲散”一语,原是第十三回中秦可卿托梦给王熙凤所引说的俗话。近代买办文人胡适也说:“《红楼梦》只是老老实实的描写这一个‘坐吃山空’、‘树倒猢狲散’的自然趋势。”⑶貌似承认贾府衰败的必然性,但原因他却认为是“坐吃山空”,实质是在否定贾府的衰败是阶级斗争的结果。脂砚斋说“与树倒猢狲散反照”,这个“反”字有点难解,如果说这是“正反”之“反”,那么谁是“正”?谁是“反”?把“食尽鸟投林”二句作“正”,“树倒猢狲散”就是“反”;把“树倒猢狲散”作“正”,“食尽鸟投林”二句就是“反”,而这些句子所反映的内容,并无正反的差别,硬要在正反上兜圈子,岂不成了一笔糊涂帐?如果说这个“反”,就是前后的“前”,可是“树倒猢狲散”这句话,就不是在“食尽鸟投林”二句前面,而是在它后面的第十三回里,这不又是一笔糊涂帐?这能说是笔误吗?不能。只能说脂砚斋用似是而非的手法,模棱两可的词句,曲解曹雪芹的原意,掩盖封建阶级必然灭亡的趋势而已!
脂砚斋在庚辰本第二十回批语中说:“余(以)为宝玉肯效凤姐一点余风,亦可继荣宁之盛,诸公当为何如?”这种观点,正是荣宁二公亡魂的意见:“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功名弈世,富贵传留,虽历百年,奈运终数尽,不可挽回者,故近之于子孙虽多,竟无可以继业。其中惟嫡孙宝玉一人禀性乖张,生情诡谲,虽聪明灵慧,略可望成,无奈吾家运数合终,恐无人规引入正。”⑷脂砚、荣宁真是不谋而合。后来续《红楼梦》的高鹗更是心领神会,在后四十回来了一个“兰桂齐芳”,让贾府死而复苏,那就更有甚于脂砚斋和荣宁二公了。这一切正如马克思所指出的:“为历史所证明的古老真理告诉我们:正是这种社会力量在咽气以前还要作最后的挣扎,由防御转为进攻,但不避开斗争,反而挑起斗争,并且企图从那种不但令人怀疑而且早已被历史所谴责的前提中作出最极端的结论来。”⑸
再其次,毛主席指出:“马克思主义的哲学认为,对立统一规律是宇宙的根本规律。这个规律,不论在自然界、人类社会和人们的思想中,都是普遍存在的。”⑹又说:“一分为二,这是个普遍的现象。”⑺在对人物的评价上,在对爱情悲剧的看待上,脂砚斋恰恰相反,否认人物之间的矛盾,否认对立的典型,直接地公开地宣扬合二为一的观点。在《石头记》中,林黛玉和薛宝钗是两种不同的典型人物,是体现着对立统一规律的艺术形象,林黛玉是封建主义的叛逆者,薛宝钗则是贵族阶级的卫道士。二人之间,表面上似乎笑语温存,实际上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你死我活的斗争,这正是社会上不同政治集团之间的斗争的反映,而脂砚斋在甲戌本第五回的评语中,已经隐约地流露出了合二为一的观点,说什么:
按黛玉、宝钗二人,一如姣花,一如纤柳,各极其妙者,然世人性分甘苦不同之故耳。
姣花、纤柳,各尽其妙,还有什么本质的差异,还有什么生死的斗争呢?在庚辰本第四十二回回前总批中,说得就更露骨而明确:
钗玉名虽二个,人却一身,此幻笔也。今书至三十八回,已过三分之一有余,故写是回,使二人合而为一。请看黛玉逝后,宝钗之文字,便知余言不谬矣。
这回的回目是:“蘅芜君兰言解疑癖,潇湘子雅谑补余音。”可知脂砚斋所说的“名虽二人,人却一身”,是针对薛宝钗审问林黛玉而言的。我们姑且撇开全书,即以这回情节而论,不仅不是“合而为一”,恰恰相反,而是一分为二。由于资本主义因素的发展,民主主义启蒙思想的影响,以及我国古代优秀戏剧的传播,在第四十回中,林黛玉不自觉地敢于在酒席上冲口说出《西厢记》、《牡丹亭》中的词句,作为吃酒行令的令词,这本身就是反封建的表现。而薛宝钗出于反动阶级的敏感性,在林黛玉才说了一句“良辰美景奈何天”时,就立即“听了回头看着他”,记下了这一笔秋后帐。到了第四十二回中,一遇到适当时机,他就对林黛玉进行审问,并教训了一大套封建教条,什么“女孩儿家不认得字的倒好”,“你我只该做些针黹纺绩的事才是”,“既认得了字,不过拣那正经的看看也罢了。最怕见了这些个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这是封建阶级对封建阶级的叛逆者的思想围剿,这是钗、玉之间的生死搏斗,从何而来的“人却一身”和“合而为一”呢?至于林黛玉“垂头吃茶,心中暗伏,只有答应是的一字”,并不能作为脂评形而上学观点的根据,那只是新生事物初生时期,由于时代条件还不成熟所表现出来的软弱性而已,同时也是林黛玉身上封建阶级的深刻烙印的必然表现,这样的描写是真实的,也是令人信服的。近代的俞平伯步脂砚斋的后尘,大肆宣扬脂评的“合二为一”的观点,而且穷搜博证,以警幻向贾宝玉推荐的兼美,⑻和“《红楼梦曲•引子》上说:‘悲金悼玉的红楼梦’。”⑼作为此观点的例证,并说什么“且书中钗黛每每并抏?,若两峰对峙双水分流,各极其妙英能上下,”⑽以对抗马列主义“一分为二”的分析方法,受到了广大的文艺理论工作者的帮助、批评和教育。
脂砚斋这种合二为一的形而上学观点,也表现在对贾宝玉和薛宝钗的评价上。在甲戌本第一回中,贾雨村高吟一联:“玉在匮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表达了他待价而沽、待时而飞的急于做官的思想。但是事有凑巧,上联有一“玉”字,下联有一“钗”字,脂砚斋抓住这点,不管是否真有暗喻,于是用朱笔批道:
表过黛玉则紧接上宝钗。前用二玉合传,今用二宝合传,自有书中正眼。
所谓“合传”,原是汉代司马迁写《史记》时所用的一种组织方法,有的合传,在标题中已经说明了同类合传的原则,如《循吏列传》、《儒林列传》、《酷吏列传》、《游侠列传》、《佞幸列传》、《滑稽列传》等;有的在标题中,虽然看不出合传的原则,但也是有内在联系的,如贾谊不与司马相如合传,而与屈原合传,说明贾谊是屈原式的人物。脂砚斋说上述联句是“二宝合传”,当然就是同类合传的意思。薛宝钗和贾宝玉的本质是否相同,时至今日,多数同志的认识是清楚的。即以对功名利禄的看法而言,贾、薛也是不同的,薛宝钗的母亲原意将她送选宫廷,她本人述志诗也讲:“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但贾宝玉就不一样了,大骂禄蠹,厌恶仕宦,就绝非待价而沽之辈。用了十年时间,对《石头记》作过五次删改的作者,怎会在联句中留下合传破绽,而使自己不能自圆其说呢?那付联句只能是贾雨村的夫子自道,这点,从联句的前后文也可获得有力的证明。此联之前,作者写贾雨村思想动机是“雨村吟罢,因又思及平生抱负,苦未逢时,乃又搔首对天长叹”;此联之后,又写甄士隐听后的评价:“雨村兄真抱负不浅也。”由此可见,乃是贾雨村的自况,并非二宝合传。
脂砚斋还故意避开薛宝钗和林黛玉、贾宝玉之间的错综复杂的矛盾,避开林、贾本质上的一致,甚至提倡“合三为一”。在甲戌本第二十八回回末总评中写道:
前玉生香回中,颦云他有金你有玉,他有冷香你岂不该有暖香,是宝玉无药可配矣。今颦儿之剂若许材料皆系滋补热性之药,兼有许多奇物,而尚未拟名,何不竟以暖香名之,以代补宝玉之不足,岂不三人一体矣。己卯冬夜。
“前玉生香回中”,是指第十九回。在庚辰本中,此回尚缺目录。“颦云”等等,即是此回中的情节:林黛玉问贾宝玉:“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没有?”宝玉回答不来,林黛玉叹笑道:“蠢才,蠢才!你有玉,人家就有金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没有暖香去配?”虽然带有诙谐的口气,但反映了金玉姻缘和木石前盟的斗争,以及林黛玉和薛宝钗之间不同思想的斗争。到了第二十八回中,脂砚斋借贾宝玉胡扯为林黛玉配丸药一事,竟煞有介事地联系“玉生香回中”的对话和情节,硬给此药也取名暖香,“以代补宝玉之不足”,意即和薛宝钗的“冷香”配对,这既冲淡了“玉生香回中”的思想斗争,又得出一个荒谬的结论:“岂不三人一体矣!”在脂砚先生看来,三人就可融为一体,而无任何矛盾了。在此评语后面,另一个评者虽也站在封建主义立场,倒说了一句有见识的话:“倘若三人一体固是美事,但又非《石头记》之本意也。”要比脂砚斋高明得多,符合实际得多。俞平伯先生承袭了脂砚斋的这个观点,在《红楼梦》中搜寻了一些情节,说:“第五回写一女子,‘其鲜妍斌媚有似宝钗,其袅娜风流则又如黛玉。’又警幻说:‘再将吾妹一人乳名兼美,字可卿芀?许配与汝。’这就是评书人两美合一之说底根据,也就是三美合一。”⑾俞平伯先生从原作中找到了所谓的理论根据,确是脂砚斋想说而没有说出,想写而又没有写出的话。尽管如此,但它并不能说明作者在搞什么“两美合一”,或者“三美合一”。俞平伯所引的情节,乃是警幻受荣宁二公嘱托所干的勾当,这里不妨引用一段原文,以资证明:
偶遇宁荣二公之灵嘱吾云:“……幸仙姑偶来,万望先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或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然后入于正路,亦吾弟兄之幸矣。”如此嘱吾,故发慈心,引彼至此,先以彼家上中下三等女子之终身册籍,令彼熟玩,尚未觉悟,故引彼再至此处,令其再历饮馔声色之幻,或冀将来一悟,亦未可知也。⑿”
警幻何人?不过是宁荣二公之灵的传声筒而已;宁荣二公又为何人?封建阶级的阴灵,贵族豪门的代表,作者批判的对象。既然如此,那么,俞先生在他的著作中,怎能将《红楼梦》前半部中警幻受宁荣之托,用来“以情悟道”与“规引入正”的情节,作为散失掉的后半部书中所谓作者的“两美合一”观点的“痕迹”呢?又怎能仅根据脂砚斋的“请看黛玉逝后宝钗之文字,便知余言不谬也”的话,便认为“把两美合而为一”,“可见确是作者之意”呢?⒀至于“其鲜妍斌媚有似宝钗,其袅娜风流则又如黛玉”,以及警幻所说等语,虽出自曹雪芹笔下,那只是宁荣、警幻之意,并不代表作者的主张,甚至还是作者批判的东西。另外,《石头记》是伟大的,并不等于说无一瑕疵可言。俞先生列举的情节,在曹雪芹虽有暴露宁荣、警幻之意,但这些情节的具体描绘,实际又起到宣扬色空思想的作用,因此不值得津津乐道,据以为例。
脂砚斋《石头记》评,在哲学上不仅是形而上学的,而且也是唯心主义的。表现其一,在甲戌本第二回中,介绍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至兰台寺大夫”时,脂砚斋朱笔眉批写道:
官制半遵古名亦好,余最喜此等半有半无,半古半今,事之所无,理之必有,极玄极幻,荒唐不经之处。
林如海是否真有其人,升为“兰台寺大夫”是否真有其事,“兰台寺大夫”是否真有其官,《石头记》乃是艺术创作,社会生活的典型概括,并非某一人的自传,也并不是某一家庭的“实录”,因此上述问题,乃是不成问题的问题。象林如海那样人,在封建科举制度下,考中过功名,又有显赫功勋作为政治靠山,官运亨通,步步高升,提拔为类似“兰台寺大夫”那样的官,应该说那是封建社会中不少的事实,而绝非“事之所无。”也正因为这样,那么,在统治阶级的法典里,在封建思想的理论武库中,就成为“必有之理”,二者绝不是割裂的东西。脂砚斋的说法“事之所无,理之必有,”表面上是在否定“兰台寺大夫”这一官名的存在,实际乃是否定这一官名的艺术创造;也就是否定类似林如海那样“显赫功勋的姻亲”,提拔为类似“兰台寺大夫”那样的普遍事实。从哲学上讲,所谓“事”,就是客观存在的事实;所谓“理”,就是道理,就是意识。按照脂砚的逻辑,就必然得出这样的结论,没有那样的客观存在的事实,也会产生那样的道理,或那样的意识。那样的道理,或那样的意识,是从何处而来的呢?得出的答案,也只能是从封建阶级的臆想中来,从脂砚斋先生主观的笔头子上来,再推论下去,文学创作也就不是现实生活的反映和概括了,这不是唯心主义又是什么呢?脂砚斋自己也说得很清楚,他“最喜此等……极玄极幻,荒唐不经之处。”换一句话说,他最喜欢这种虚幻的唯心主䊹?的一套。
其二,脂砚斋既然颠倒了物质与意识、客观与主观的关系,那么在认识论上就必然陷入不可知论的泥坑。《石头记》中有些人物的言行,如果抽取出来孤立地看,确实令人费解;但任何人的言行,都有前因后果的,都是可以理解的。在脂砚斋的评语中,常常出现这样一些话:“囫囵语难解”、“囫囵不解语”、“更不解”,如此等等。
有时又用一种折衷的手法,模棱两可的语言,来表现他的不可知论。例如在庚辰本第十九回中,贾宝玉对花袭人说,象她两姨妹子“正配生在这深堂大院里,没的我们这种浊物到生在这里”下面,双行墨批:
这皆宝玉意中心中确实之念,非前勉强之词,所以谓今古未(有)之一人耳。听其囫囵不解之言,察其幽微感触之心,审其痴妄委婉之意,皆今古未见之人,亦是未见之文字;说不得贤,说不得愚,说不得不肖,说不得善,说不得恶,说不得正大光明,说不得混账无赖,说不得聪明才俊,说不得庸俗平( ),说不得好色好淫,说不得情痴情种,恰恰只有一颦儿可对,令他人徒加评论,总未摸着他二人是何等脱胎,何等骨肉。余阅此书亦爱其文字耳,实亦不能评出此二人终是何等人物。后观情榜评曰:“宝玉情不情,黛玉情情。”此二评自在评痴之上,亦属囫囵不解,妙甚!”贾宝玉就有糠多嚼不烂的恶习,所以在见到袭人的两姨妹子后,就想到“也得他在咱们家就好了”,这完全是贵族公子哥儿的口吻,绝非劳动人民的语气;但他由此而把自己贬为“浊物”,这又绝非封建阶级的等级语言,由此可见,在贾宝玉的这些话语里,表现出资本主义启蒙时期的思想因素。所以贾宝玉的为人,虽然“恰恰只有一颦儿可对”,但不是不可以理解的。而脂砚斋却用他制造的“说不得这样,说不得那样”的公式,散布不可知论。
脂砚斋不仅在评语中,说他自己“不解”,甚至还说作者、读者也是不可知论者。试以庚辰本第二十回中一段评语为例:
此二语不独观者不解,料作者亦未必解;不但作者未必解,想石头亦不解,不过述宝林二人之语耳。石头既未必解,宝林此刻更自己亦不解,皆随口说出耳。若观者必欲要解,须自揣自身是宝林之流,则洞然可解;若自料不是宝林之流,则不必求解矣。万不可记此二句不解,错谤宝林及石头作者等人。
其三,脂砚斋一边唱着不可知论的腔调,一边有时又写下先验论的评语。在甲戌本第四回中对冯渊定要买英莲做妾,“立誓再不交结男子”一事,评道:
谚云:“人若改常,非病即亡。”
有些人可能如谚语所说,但不是一切人都是如此。这条评语是针对冯渊来讲的。试问冯渊买英莲做妾,“立誓再不交结男子”,和生死病亡能有什么内在的联系呢?如果一定要说就是有内在的联系,那只能是一种模式,这种模式就是先验论。
在文艺创作问题上,也表现了评者的先验论的观点。文艺作品是社会生活在作家头脑中反映的产物,决不是什么只要作家所谓的灵感一来,或者单凭高超的艺术技巧,就可以写出伟大的作品和动人的情节来的;可是脂砚斋所持的正是与此相反的观点。在庚辰本第二十六回中有一条眉批就是如此:
先用“凤尾森森,龙吟细细”八字,“一缕幽香自纱窗中暗暗透出,”“细细的长叹一声”等句,方引出“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仙音妙音来,非纯化功夫之笔不能,可见行文之难。二玉这回文字,作者亦在无意上写来,所谓“信手拈来无不是”是也。
曹雪芹笔下的“潇湘馆春困发幽情”,写出了在潇湘馆这一特定的幽静的环境里,贵族少女林黛玉的孤寂情怀和朦胧的觉醒。这样的“行文”,决不仅仅是靠什么“纯化功夫之笔”写出来的,而是由于作家对人物的精细观察和对社会环境非常了解的结果。违背了这一基本观点,胡说什么“无意上写来”,就写出这样的“无不是”文字,无异是在鼓吹作家的天才和所谓的灵感在起决定作用。
其四,脂砚斋相信命运、神鬼之说。先谈他的命运论。在甲戌本第一回中,癞头跣足和尚对甄士隐说:“你把这有命无运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怀中作甚?”朱眉评道:
八个字屈死多少英雄,屈死多少忠臣孝子,屈死多少仁人志士,屈死多少词客骚人,今又被作者将此一把眼泪洒与闺阁之中。见得裙钗尚遭逢此数,况天下之男子乎
癞头和尚的话,只是针对英莲一人而言。这是否也反映了作者曹雪芹的命运论思想,当然是可以研究的,甚至也是可以批评的。但是脂砚借题发挥,无限扩大,先牵三挂四,说到“多少英雄”、“多少忠臣孝子”、“多少仁人志士”身上,意思是说,这些人的死也是屈于命运。然后又把“天下之男子”通统包括到“有命无运”中来,说什么“见得裙钗尚遭逢此数,况天下之男子乎。”这么多的人,都逃脱不了命运的摆弄,真是极尽渲染之能事。这能说和曹雪芹原意相符吗?
到了同书第二回中,甄士隐家的丫环娇杏被贾雨村要去做了二房后,作者写道:“谁想她命运两济……”脂砚斋评道:
好极,与英莲“有命无运”四字遥相映射。莲,主也;杏,仆也。今莲反无运,而杏则两全,可知世人原在运数,不在眼下之高低也。此则大有深意存焉。
英莲和娇杏生活的变化,也就带来了阶级地位的变化,尽管其现象令人眩目,但最根本的原因,并不是命运,而是在于阶级斗争。没有阶级斗争,英莲就不可能被拐被卖,以致成为薛皇商家的丫环;没有阶级斗争,娇杏也不会成为甄士隐的丫环,更不会让贾雨村只派了几个官差就要去做了二房。在戚序本第七十九回的总批中还说什么“一啄一饮系生成”,岂不是“死生有命,富贵在天”的翻版吗?戚序本第六十一回还有一则不伦不类的总评!
赵姨痛儿,弄得羞愧满面;柳家惜女,几至鞭楚随身。可知养子种孙自有大体,莫学那溺爱禽犊。柳家婆煮糕烹茶,何等殷勤?未得些儿便宜。秦家婆偷仓盗库,百般赔垫,反伤无数钱财。可知君子安贫,达人知命,原有乐处。
柳家婆也好,秦家婆也好,不管他们有多少矛盾,但都是一年到头,起早摸黑,辛辛苦苦地侍侯贾府老爷、太太、少爷、小姐的。稍一不当,就要挨打受责,甚至更大的灾难降临到她们的头上;她们被剥削被压迫的阶级地位是一致的。脂砚斋不从这个根本之点着眼,反而说柳家婆如何,秦家婆又如何,然后竟得出这样的荒谬论调,说什么“可知君子安贫,达人知命,原有乐处。”那意思就是说柳家婆,秦家婆都不是君子,都不肯安于贫穷的现状,都不愿意听从命运的安排,按照脂砚的逻辑推论下去,她们就该吃苦受罚,这显然是站在贾府的立场,为了维护大观园的统治秩序所捏造的一套鬼话。这就是脂砚斋命运论的阶级实质。
再谈脂砚斋的神鬼论。评点式的评论,大都三言五语,容量有限,脂砚斋偶尔还用来谈神论鬼,比如庚辰本第七十五回中所写的“宁府开夜宴,异兆发悲音”,在“仍关上门,看着关锁起来”下面,双行墨批:
未写“荣府庆中秋”,却先写“宁府开夜宴”;未写荣府数尽,先写宁府异兆。盖宁乃家宅,凡有关于吉凶者,故必先示之。且列祖祠此,岂无得而警乎?凡人先人虽远,然气远相关必有之利也。非宁府之祖独有感应也。
曹雪芹笔下“异兆发悲音”,预示着贾家的败落即将来临,从具体情节来看,当然不能说就没有神异的色彩。但作者把这一情节是放在宁府之中,居丧之后,夜宴之时,是符合当时贾珍之流思想上的敏感状态和宁府的具体环境的,并不是什么累赘之笔。到了脂砚斋评论时,对“异兆”却十分认真起来,认为是贾家人鬼感应,列祖显灵示警,命败数尽之兆,甚至尽情发挥,说什么“非宁府之祖独有感应也。”言外之意,所有人家祖先,都会给子孙预示凶吉,真是荒谬到了极点。如果说这则评语,脂砚斋还可以从小说中捞到一些稻草作为根据的话,那么,在庚辰本第七十四回中对晴雯“今因连日不自在”的评语,就完全是望文生义,曲意解释,贩卖唯心主义了。原评:“音(奇)神之至,所谓魂早离会(舍)矣,将死之兆也。”从何而来的灵魂?又从何而来的“魂早离舍”?“连日不自在”,是晴雯身体上的自然病态,一定要说这是“将死之兆”,无非是为王夫人迫害晴雯开脱罪责而已。
其五,一个命运论者、神鬼论者,对人生的解释,也必然是虚无主义者,脂砚斋就是如此。曹雪芹思想中,有没有虚无主义呢?当然也有,诸如梦幻,便是此例。但这在《石头记》中毕竟居于次要地位,更何况还有隐意曲笔呢?甲戌本凡例就说:“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撰此《石头记》一书也。故曰‘甄士隐梦幻识通灵’”。可见有些梦幻,原是作者借以隐蔽真事的薄云淡雾而已!不如此,恐其触犯清廷的忌讳,继抄家破产之祸,不知平空又要飞下什么奇灾异难呢?到了脂砚斋写评语时,有时就乱贴标签,妄加解释,宣扬他的虚无主义,如甲戌本第四回中冯渊、英莲一段情节,明白无误是现实生活的反映,却说成是“英、冯一段小悲欢幻景。”有时虽有一点根据,却又无限夸大,如庚辰本第十二回写到风月宝鉴是“警幻仙子所制”时,紧接着下面的双行墨批就说:“言此书原系空幻虚设。”有时,从全书中,集中做梦的情节,宣扬“人生如梦”的消极思想,如庚辰本第四十八回对香菱梦中做诗评道:
一部大书起是梦,宝玉情是梦,贾瑞淫又是梦,秦之家计长策又是梦,今作诗也是梦,一并风月鉴亦从梦中所有,故红楼梦也。奈(余)今批评亦在梦中,特为梦中之人特作此一大梦也。脂砚斋。
脂砚斋这种一切都是梦的思想,在甲戌本第一回评语中,说得就更加直接、明确:“所谓万境都如梦境看也。”现实不成为现实,万境都是梦境,这种对世界的消极态度,对社会的错误看法,正是没落阶级的人生观,唯心主义者的反映论。此说一开,续评者也就鹦鹉学舌,说什么“古今皆梦也。”⒁也有的说:“《红楼梦》一书已全是梦境,余又从批之,真是梦中说梦,更属荒唐。然三千大千世界,古往今来事物,何处非梦,何人非梦?以余梦梦之人,梦中说梦,亦无不可。”⒂可见影响之大,说法之谬。
脂砚斋就是这样以形而上学的观点和唯心主义的思想对伟大的《石头记》进行评论的,因此,不少的地方曲解了、掩饰了原作的真实面貌。原作也有这样那样的封建阶级的思想灰尘,脂砚斋又加以无限地夸大,这就使得《石头记》全书的批判力量受到了损害。由此可见,脂砚斋和曹雪芹虽都是从风月繁华跌落下来的贵族,但如何对待这样生活变化,却是迥不相同的。曹雪芹带着憎恶的感情,奋起如椽之笔,对贵族阶级进行了无情的暴露与尖锐的批判;而脂砚斋则是力图回避冷峻的现实,利用文艺批评这一武器,拼命地为死亡的封建贵族涂脂抹粉,妄图起死回生,实际上芡?现了没落贵族的垂死挣扎,这就是脂砚斋形而上学与唯心主义的实质所在。尽管过去有相当长的时间里,社会上并不流传脂评《石头记》,但不等于说脂评的消极影响就不存在,否则买办资产阶级文人胡适、红学家俞平伯先生的某些错误观点何以与脂评是那样的相似而又一脉相承呢?我们这样说,丝毫没有减轻胡适等的错误的程度和性质的意思,恰恰相反,倒有助于揭示剥削阶级思想上的一致,以及胡适等在不同的历史条件下,如何乞借历史上的亡灵,来和马列主义进行对抗的。所以,分析批判脂评,绝不是什么可有可无之事。
当然,我们在分析批判脂评的时候,还要反对“四人帮”那样对待古代的作家和批评家的态度。我们对脂评中的真知灼见和史料价值,仍然要给予应有的重视而加以科学的研究,任何粗暴的态度,都是无益于我们对伟大的作家曹雪芹和他的伟大小说《石头记》的理解的。
参考文献:
⑴恩格斯:《致斐•拉萨尔》(1859年5月18日),《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四卷第343页—第344页
⑵⒂王希廉:《红楼梦总评》,《新评绣像红楼梦全传》卷首,道光十二年双清仙馆刊本
⑶胡适:《红楼梦考证》,《胡适文存》卷三
⑷⑿甲戌本第五回
⑸马克思:《反教会运动。——海德公园的示威》(1855年6月25日),《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1卷第363页^⑹《毛泽东选集》第五卷第372页
⑺同上第498页。
⑻⑾⒀俞平伯:《后三十回的红楼梦》,《红楼梦研究》第145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73年
⑼⑽俞平伯:《作者底态度》,同上书第75页
⒁二知道人:《红楼梦说梦》,转引自古典文学研究资料汇编《红楼梦卷》第一册第83页
作者:郝延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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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秋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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