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生成孤癖人皆罕
生活的经验告诉我们:显赫的家世,高贵的门第,本来就容易使无知的心灵产生超越常人的优越感:这种优越感在父母、家人的娇宠之下又往往变成一种极强的自尊心。卓越的才华,出众的天资,又常常不由就使人孤高自许,独行其是;而身怀这种才具的人在不得施展、遭受排挤的境遇下,就更容易变得我行我素,兀傲不羁。多病人的心理本来就往往与健康人的心理有着许多微妙而又不易测度的差异;而病态的生活(例如寺院里的生活)就更会使人正常的情感受到扭伤,受到歪曲。妙玉的出身就明显地证明了这一点。
妙玉出身于没落的贵族之家,父母双亡,因多病而带发出家,和黛玉一样是个孤苦零丁的女孩子。她随师来到长安,师傅圆寂前曾留下遗言:“不宜还乡,在此静候,自有结果。”似乎她师傅的“先天神数”暗示她还尘缘未断。她为人冷癖孤傲,鄙厌侯门,刑岫烟说她爱读庄子、自称“畸零之人”,又说她“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可见妙玉是个行为奇特,一个与客观世界相对抗的孤独怪诞之人。这“畸零”二字,倒颇能概括她的性格及为人。另外她还通经史,遍览汉、晋、唐、宋以来的古典诗词,精奕道,谙音律,举凡花卉、盆景、古玩、饮茶,都无一不是高水平的,连黛玉也被她讥为大俗人”。
正是因为冰冷的环境造成了妙玉性格古怪,难以捉摸,且又自尊自强,不可轻犯的性格。但世人却从不问在孤癖的妙玉那刺人的话语中,在孤癖的妙玉那倔强的笑容里所隐藏的无人过问的身世悲剧!也正是她那无人过问的身世悲剧促成了妙玉悲剧一生的开始!
(二)栊翠庵里的“白鹤”
“侯门一入深如海”,住定下来的妙玉撩望着大观园曲折回环的围墙,心里想,这对自己来说,不就像是金鱼的玻璃缸和鹦鹉的金锁架吗?所谓‘出家’原是意味着要求解脱作为一个普通世人的苦恼,也就是说要通过‘修行’而获得高出于‘凡人’的境界。在庸俗污浊的贾府、香罗艳粉的大观园中,不是明枪暗箭,就是掺绿愁红,比起普通的‘凡人’处境,压迫与反抗、享乐与哀愁、诱惑与挣扎,更为尖锐、复杂,而青年的妙玉就被决定到这种环境来接受金鱼缸和鹦鹉架的供养,她所遭受的考验不是比一般社会的‘凡人’还要更严酷十倍百倍吗? ”
提起僧尼,人们自然会想到整天礼佛念经,打坐参禅,形如槁木,心如死灰,已达到六根清静,五蕴皆空的“真如”境界。相反,作为尼姑的妙玉“文墨也极通,经文也不用学了,模样儿又极好”,还擅长养花修木,对古玩的鉴赏也颇知一二,尤其极精于烹茶、品差之道,此外在后四十回中还描写道她精音律、善博弈。这些都显示出她才华横溢、多才多艺。
然而,书中对妙玉的这些赞美,仅仅在映射妙玉一生的悲剧!“‘他既是宦官小姐,自然骄傲些,就下个帖子请他何妨’”,就是王夫人这冠冕堂皇的“请”来的作为贵妃娘娘省亲别墅中一种高雅的宠物———白鹤进一步注定了妙玉一生的悲剧。从此,他被“栊”进“栊翠庵”。在大观园这一等级极其分明的小社会中,作为特殊“宠物”的妙玉为了乞讨可够苟延残喘的生存必需品她必须时刻周旋于大观园了绝对统治者———贾母周围:“妙玉忙(把贾母)接了进去”,“妙玉笑往里让”,“妙玉听了,忙去烹了茶来”,“只见妙玉亲自捧了一个海棠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放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捧与贾母”,等等。这种对大观园绝对统治者的奉承并不是作为“太高”、“过洁”的妙玉所心甘情愿的。正是妙玉所身处的尴尬地位迫使她不情愿地作出这一系列媚上行为的。
妙玉即使在做了这一系列的媚上行为之后,仍由于她那“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而造成的“高”“洁”、孤傲的性格与世人不能平易相处,以至她还是被世人排挤,为权势不容。可以说,在世人眼中她是只既讨人喜又令人厌的“白鹤”。
虽然人们当其面时无所表示,但在背地里对妙玉的“孤癖”却几乎众口一词。宝钗不止一次地批评她“怪诞”。李纨认为她为人“可厌”,竟“不理他”。宝玉也说过:“他为人孤癖,不合时宜”。就连家境贫寒依靠薛宝钗周济的刑岫烟姑娘也“嫌”她是“他这脾气竟不能改,竟是生成这等放诞诡僻了。”“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正是她这种“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的性格使得贾府中人对她有了如此一致的评价。
妙玉这位被“栊”在栊翠庵里的特殊人物的特殊地位与她那天生的高洁孤癖的性格形成了一对尖锐的矛盾。“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曹雪芹以饱含感情的笔触,指出了高洁的妙玉在尖锐矛盾中所不可避免的“世难容”的命运!
(三)“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自称槛外人的妙玉,平时庵门深闭,蒲团跏趺,几乎是息交绝游的独守古殿古佛。青灯莹莹形影相吊,表面看来这确是槛外人的生活方式。然而若就其举止言行细细推敲开去,则又可以发现,她的思想还是很活跃的;她的情趣还是很广泛的;她的情感还是很丰富的;她的理想还是很现实的;她对生活的追求还是强烈的……总之,她的七情六欲是与槛内人绝无少异的!
妙玉尚未出场,作者便通过林之孝家的之口使读者对她留下了不同寻常的印象。林之孝家的对王夫人说道:“模样又极好,文墨也极通。”妙玉不但博览群书,而且自有见地。书中第七十六回写她在中秋之夜与林黛玉、史湘云论诗。她主张诗写“真人真事”,反对“搜奇捡怪”,使林黛玉、史湘云皆道:“极是。”她对茶道颇精。第四十一回中,连林黛玉都辨不出“隔年蠲的雨水”和埋了五年的“梅花雪水”的味道。
再比如她对古玩的鉴赏,对养花修木的擅长。“这是俗器?不是我说狂话,只怕你家里未必找的出这么一个俗器来呢。”就连“白玉为堂金作马”的贾家也未必有的古玩却能在妙玉的栊翠庵中找到!而栊翠庵里的花木,不但使“见得最多”的贾母连连称赏,而且连“心如苦木死灰一般”的李纨也为之神动。作者在描写这些的时候时,目的是用以证明妙玉这个“啖肉食腥膻”的槛外人原来对吃喝还是很讲究的。佛家是讲“六根清净”的。妙玉所炫耀的虽然是淡而且雅的茶道,但却也难脱逃“饮食欲”的干系。僧尼不是不可以吃喝,而是不可以把吃喝当成欲求。这些则暗示出妙玉这个带发修行的槛外人,其实却是一个未断“烦恼丝”,不按佛家教义行事,背离佛法的槛内人。
从妙玉这一人物形象的整体性上看,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乃至她的情感变化,心理活动,大部分都是在理智规范和意志协调下进行的。但就是这意识中的种种戒律还是未能使这位活跃着青春激情的带发修行的女尼在面对自己的爱情时,还是敢于在潜意识中突破禅关,无视神权枷锁,在栊翠庵中,把情感的触角悄悄地伸向宝玉。
与钗黛相比,不允许妙玉爱其所爱的威胁除封建枷锁外,更主要的是佛门戒律的束缚。
妙玉在四十一回第一次出场。尽管她的出场是如此姗姗来迟,但她的洁癖、孤僻、怪诞、傲世,已跃然纸上。她不屑与贾母等俗人周旋,便暗拉宝钗、黛玉衣襟,让她们到自己房内品茶。随后宝玉跟了进来,于是在这出“撤茶”戏之中,就出现了一段妙玉对宝玉的特殊待遇。作者写妙玉与黛玉斟茶后:“仍将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来斟与宝玉”。这“仍将前番”四字,说明宝玉来此饮茶已非一次。更令人奇怪的是,妙玉一向有洁癖,连刘姥姥吃过的成窑五彩小盖盅她都要丢掉,并说“若是我吃过的,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给她”,可她却一再地将自己吃茶的绿玉斗斟茶给宝玉喝?此情此景,又能作何解释呢?也许我们真的会疏忽过去。可是心儿里眼儿里只有一个宝玉的黛玉却不会被隐瞒得了。她早就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到了第五十四回芦雪亭即景连句时,黛玉一语道破天机:宝玉联句落了第,李纨罚他到栊翠庵找妙玉折一枝红梅来插瓶。这差使对宝玉来说当然欣欣然,李纨不放心,命人好好跟着。这时黛玉急忙拦阻说:“不必。有了人,反不得了。”好个绝顶聪明的林妹妹。拿第四十一回与第五十四回两处细微的描写,我们是否把妙玉对宝玉这种微妙的感情比作一首略带朦胧的抒情诗!
妙玉这个正值妙龄,对生活充满热爱,对前途充满憧憬,富有幻想,卓有才华,思想活跃的少女,被“栊”在栊翠庵里。她表面上虽然确实是女尼,但她的性格却完全背离了“一心向佛”的“天职”职责,却也完全和人的本质倾向协调一致。于是,妙玉把她那独特的爱情方式慢慢地趋向明朗化、公开化。这种与她性格完全相符的爱情虽然有其成功因素,但也导致了妙玉一生悲剧的高潮!
宝玉生辰那天,妙玉忽然打发个妈妈向怡红院送去了一张“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的字帖。问题是妙玉乃出家女尼,与贾家向无瓜葛,她是从哪里打听到宝玉的生辰?她又何以要默记在心?而且她送的字帖乃是一张“粉红笺纸”,选择这粉红颜色又传达的是什么信息?看来是个谜,但又不是谜。这谜底却被刑岫烟一眼看穿。当她半路遇见宝玉,方笑道:“怪道俗语说,‘闻名不如见面’;又怪不得妙玉竟下这帖子给你;又怪不得上年竟给你那些梅花……”一连“三个怪不得”把妙玉对宝玉的钟爱之情显露无余!
直到第八十七回蓼风轩与惜春对弈,宝玉悄悄闯去,笑问了句:“妙公轻易不出禅关,今日缘何下凡一走?”这近似挑逗性的问语,又在她的情感深处搅起了阵阵涟漪,以致她脸上三次飞红,临行之时,借口路头不熟,要宝玉送她回去。怪不得她回栊翠庵后心情不定,高级神经系统失去控制,走火入魔。连惜春也看得出:“妙玉虽然洁静,毕竟尘缘未断”!
妙玉的爱情一步步显露无余,这也正在暗示着她的悲剧一步步暴露出来。现实的压迫促使她躲避尘世,生活的引力又使她向往着人生。谁都无法从根本上解决在这个封建社会里所特有的难题。妙玉也只能象那大观圆一样最终接受悲惨的人生结局。
【作者】何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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