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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近季羡林

    发布时间: 2006-1-24 10:36:59 被阅览数: 次 来源: 中国国学网
    文字 〖 〗 )


         ( 宋体金 )
       【内容提要】季羡林,1911年生于山东清平(今临清)县。1930年考入北京清华大学西语系;1935年考取清华大学交换研究生,赴德国留学,在哥廷根大学学习梵文、巴利文、吐火罗文等古代语文,1941年获哲学博士学位。1946年回国。  建国后,历任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委员,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委员兼外国语言文学评议组负责人;第二届中国语言学会会长,中国外语教学研究会会长,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委员,中国史学会常务理事,中国作家协会理事,中国外国文学学会副会长,中国南亚学会会长,中国敦煌吐鲁番学会会长,中国民族古文字研究会名誉会长,北京大学东文语言文学系教授、主任,社会科学院南亚研究所所长,中国比较文学学会名誉会长,《中国大百科全书》总编委会委员、中国东方文化研究会会长、国际儒学联合会顾问,亚非学会会长,语言学会会长。1978年任北京大学副校长  季羡林先生对印度中进语言形态学、原始佛教语言、吐火罗语的语义、梵文文学等研究均作出重要贡献。主要著作有《原始佛教的语言问题》、《印度简史》、《中印文化关系史论文集》、《印度古代语言论集》、《关于大乘上座部的问题》、《罗摩衍那初探》、《天竺心影》、《朗润集》、《季羡林散文集》等,翻译了:《沙恭达罗》、《优哩婆湿》、《罗摩衍那》、《安娜•西格斯短篇小说集》、《五卷书》等,散文集有:《赋得永久的悔》。主编有《四库全书存目丛书》。

       对于当代学人来说,季羡林这个名字是太熟悉了。近几年来,从中央媒体到学术杂志,对他的报道连篇累牍,他的形象活跃在银屏上,他的学术业绩披露在报端。人们这样在评价他:兼容百家、学贯中外的学界泰斗,中国文化最杰出人物之一等等。

       经常接触季羡林的人,会在他身上发现一种奇特的吸引力,既有学术吸引力,也有人格吸引力。著名学者张中行认为季羡林以一身具有三种难能:“一是学问精深,二是为人朴厚,三是有深情”。但初次和季先生接触的人,从他身着的半就中山装,往往会让人得出他又像一个农民。季羡林也曾多次说过,他是一个农民的儿子,是一个“土包子”。两种印象综合在一起,构成了“谜”一样的季羡林。

       是什么力量,使一个农民的儿子取得丰硕的学术成果,成为名闻遐尔、卓尔不群的国学大师?又是什么力量,使一个留学德国十载的学者,没沾染上一点洋味而终生保持着一种朴厚的农民气象?

       岁月把季老塑造成北大的元老和活字典,塑造成高等院校内硕果仅存的文科大儒。慕名者纷至沓来,或求序,或合影,或签名,或探访,或礼聘...... 不论是冰天雪地,还是炎热酷暑,四季造访者依然络绎不绝,先生依然来客必送,出出进进,穿穿脱脱。助手万般无奈,以辞职和拒绝所有来访者相威胁,迫使老先生应允只送客至门口。门口,在先生重情的心目中,不是房门,不是家门,而是楼门。他殷殷相送,止步于滴水成冰的台阶前。前不久,国务院总理温家宝来到301医院季羡林先生的病榻前,看望了这位学术泰斗。

       平常时日,先生寒素之家,也是宾客如云;出于各种无法言清无法推卸之原由,先生尚需出席各式会议,发表各类讲话,为各种著作、论文写序、作评。况先生事必躬亲,涉及文字,更一笔不苟,容不得半点马虎。仅以为博士论文作评为例,一篇论文,洋洋洒洒数万言,先生戴四百度花镜,举一倍半放大镜,凡发现疑讹,查尽相关典籍,迅即告诉本人修改,一篇文章,往返三四次,先生才落笔作评。期间,先生支付的特快专递费高达一二百元,而支付的时间和心力无法用金钱来衡量。有一回,季先生头痛,一位外地客人来求合影,被他助手挡驾。先生从窗内看见,悄悄走出大门,和来客合影于荷花池畔...... 清夜扪心自问,有时他也怀疑自己是不是患了老来疯?白日求者上门,他又身不由己地为人作嫁,金针度人,满足他人的要求和恳请。别人的需要,是他的乐趣,他无法走出那个刻骨铭心的情结。在采访季羡林之前,记者也是同样和其他慕名者一样,有幸前后三次拜访过这位北京大学学术泰斗、国学大师。一次是他的米寿的时候,一次是在他眼疾刚愈时候,为文物出版社出版我策划的《问学图》金拓片向他求字。这次采访,是在熟读了季羡林先生的著作之后,特别是看到季先生在《汤用彤全集》的序中说道:“每一个大师都是一座丰碑。这些丰碑就代表着学术的进步,是学术发展道路上的一座座里程碑。”强烈的责任感又一次促成了第三次对大师的拜访。

        一生好入书山游

       他生于鲁西南平原山东临清县的一个叫官庄的村庄。童年充饥的是红高粱饼子就盐碱土腌的咸菜。季羡林是靠着叔父的接济,在济南读完了小学和中学。中学时,他竟然喜欢上了英语。于是,他沉迷于此,进而喜欢上了外国文学。他和80多个高中同学,北上京城投考大学,结果只有三人高中,而他同时考取了北大和清华,他选取了清华。

       1930年初入清华大学,满眼是书的高山,满耳是诗的乐章。他听郑振铎教授讲课,如闻高山流水,滔滔而下。在前辈的引导下,他笔下生花,写出了很多文章,还参加了郑振铎主编的文学季刊的编辑。在水木清华,陈寅恪教授的一门课确定了他今后的治学方向。

       有一次,他听了陈寅恪教授的《佛经翻译文学》课,引发起对梵文的兴趣。当时,他朦胧知道,中国文化与印度的梵文有着源远流长的关系。在这朦胧意识里,他接近了古代文明的迷宫。

       清华大学毕业以后,应济南母校的邀请,回济南中学任国文教员。这时,他有了妻子儿女,有了一个虽清贫但温馨的家。不久,清华与德国互换研究生,清华选中季羡林。

       1935年8月1日这天,在亲人的目送中,他踏上了赴德之旅。留德十年,战火纷飞中他寻到了开启古印度文明神秘之门的钥匙 他来到小城哥廷根,原本是两年的学业,由于二战的动荡,把他的归途阻断,在德国一住就是十年。 最初到德国,面临的是学业的选择,学什么?来之前,在中国,一个相识的朋友劝他学保险学,说这是铁饭碗。但是,这与季羡林的情趣大相径庭。他倾心于中国文化,而且以前朦胧中想学梵文的念头在这里逐渐清晰了。

       他知道要把中国的思想史、文学史搞清楚,不研究印度的东西,不懂梵文是困难的。而梵文研究最权威的当时就是德国,这里有世界著名的梵文学者。于是,他投在了瓦尔德施米特教授的门下。瓦教授对教学非常严肃认真,尽管选读梵文的学生只有一个,而且还是中国人,但是,他还是正正经经地上课,一丝不苟。学习是艰苦的,梵文是世界上最难懂的文字,更何况流传至今的是残缺不全的贝叶经,更何况老师教法的特别。瓦教授讲课,第一二堂念字母,第三堂起就读练习,天书一般的梵文,语法就只有靠自己课下准备,常常一节课要准备一天。季羡林既然已经决定,则知难而进,每日苦读不已,居然日有所获,在很短的时间里,进入了这艰难门径。

       此时,二战开始了,瓦教授应征入伍,换了一个年届古稀的西克教授。西克教授的绝活是研究吐火罗文。吐火罗文又称"龟兹语",新疆出土的文献证实它是古代流行在土鲁番一带的语言。这比天书一般的梵文还要难懂,世界上能读懂它的只有西克教授等一两个人。西克教授不容商量地把这种乩语般的残卷影印本,摆在了季羡林的面前。于是,季羡林又每日沉浸在这迷茫的语言中了。

       博士论文终于写出来了,论文答辩通过了,分数是“优”。西克教授赞不绝口地说:“论文有了突破的意义。”季羡林心满意足地认为自己没有丢中国人的脸,可以无负于祖国和亲人了,他非常开心。 但是,这种开心马上就被二战的炸得粉碎。思乡之情由于战争阻断了回国的旅程。天天盼望盼望战争能够早些结束。战争终于结束了,季羡林等候签证数月,终于在1946年5月踏上阔别十年的故土。

       回来了,季羡林在德国获得了博士学位,面壁十年,最终取回了真经。他精通世界上极少数人才能读懂的吐火罗文、吐陀语以及梵文等。他关于印度语言论文的发表,受到世界梵文学界的瞩目。但是,偌大的中国却找不到梵文研究的资料,他只好致力于印度史、中印文化关系的研究。1946年季羡林赴北京大学任教。 新中国成立了,季羡林迎来了新的生活。1951年,他作为中印关系学者,参加了访问印度文化代表团,弥补了以前未能亲临印度的遗憾。

       举止从来见性情

       文革来了。十年的风雨使得他饱受磨难。游街、批斗、挂牌、住牛棚,季羡林都一一品尝了。最令他悲哀的,他竟成了“不可接触者”,生在人世,不能与任何人交谈,好像独步于荒漠。他被分配掏大粪、看门房、守电话、发信件......

       在“无人接触”的日子里,他翻译出了以后使他享誉海内外的《罗摩衍那》。 这是汉语的首译本,八大册,九万行,历时整整十年,为中印文化交流作出了巨大贡献。文革后,他拍动着史诗的巨大的翅膀,扶摇直上学术、艺术的万里长空。他主编《东方文化集成》宏篇巨著,计划十年出书500种,时至今日,他那质朴的大脑依旧白云舒卷,不知老之已至。他不觉得老,乐于做各种事,哪怕数不清的会议催促,他也不觉得烦,高高兴兴地如约而至。就连在301医院住院治疗期间,季先生的心也没闲下来。每天还在思考着他手里承担的一套中国佛教史学术巨著。季老平时并不希望别人打扰,打断他仅有的工作时间。除了非去不可的特殊活动(比如他主编的书要发行,学校安排什么活动),其他活动很少参加。他喜欢听二胡,但从不在这上面花费很多时间。他对于时间特别珍惜,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工作、工作。

       这样一个惜时如命的老学者,对于年轻人却有求必应。北大200多个青年社团,时而学海社,时而吠陀社,不断地邀请他参加一个个研讨会、座谈会,季先生总是尽量地满足他们。"不接触他们,就无法了解他们,只有这样,才能知道他们想些什么,做些什么。经常和年轻人在一起,可以使自己不至于木讷,并保持一颗永远年轻的心。对年轻人我从不拒绝。"只要学生们需要,他都觉得是种乐趣,喜欢跟学生在一起,这也是他份内的事情,他认为孩子们是最可爱的。

       季先生讲过:人人都说好,我就成了玻璃球;有人说不好,对我是好事,促使我自己警惕。他的想法不止于言,而付于行。他主编的《中西文化议论集》,同时收录了自己及不同意自己的观点。问其故,他说:事情各有各的看法,不必争论,不必商榷,留给历史和他人慢慢理解,也许过多少年后错的是自己。他喜欢讲一则笑话:有一座庙,刚盖好,要挂匾。两个近视眼,一个400度,一个500度,比比谁先看清。翌日一早,两人同看,一个说,看见了,匾上写着"正大光明";一个说,还没看清。旁人告知:匾尚未挂。

       季老是当今贯穿中西的学术泰斗,先生的书斋号称“书城”,共有六室,每室四壁,通天到地都是书。接待客厅挂着范曾用中国画的风格专为季先生画的一幅大肖像。95岁的季老,精于语言,通英文、德文、梵文、巴利文,能阅俄、法文,尤其精于吐火罗文,是世界上精于此语言仅有的几位学者之一。季老驰骋于多种学术领域,研究翻译了梵文著作和德、英等国经典,诸如梵文名著《沙恭达罗》和世界瞩目的印度两大史诗之一《罗摩衍那》等。先生又是散文高手,另外尚有诸多的各类作品,总计上千万字。而今,先生虽已耄耋之年,写作尚晨昏不辍。      

       他倡议组织全国研究东方文化的力量,撰写《东方文化集成》,亲任主编,计划用十年的时间,撰写出版500种书,涵盖东方各国文化。这个浩大的跨世纪文化工程,已于1995年启动。、

       他生活淡泊,有一个"三不"原则:不挑食,不闲着,不嘀咕。而今,名誉地位于他如浮云,他常脚踏一双圆口布鞋,身穿一身普通的中山装,那是学界一代宗师的返璞归真。钟敬文说:"季老的人品堪称一流,他虽然年岁已高,但仍不懈工作,这是一种精神在支持,而这种忘我的精神值得我们大家学习。"张岱年说:"季老学贯中西,不仅是个学者,还是文学家,在哲学、史学等方面都有研究,他的成就是多方面的。虽然季老今年90岁,仍有充沛精力,思想活跃。

       文化交流是推动人类社会前进的动力

       季羡林一向主张文化产生多元论。他认为,文化交流是推动人类社会前进的重要动力之一。"试想,如果没有文化交流,我们今天的社会会是什么样子?说文化只是一个地区或一个民族的产品,即使不是法西斯极端民族主义的思想,至少也含有民族歧视的因素,是与历史事实相违的"。季先生独到的见解在文化学术界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当人类初成人类时,当由狩猎者多为采集者时,为了生存,人类就会开始交流经验。哪一种动物能吃,好吃;哪一种植物能吃,好吃,这样的经验都需要交流。范围一扩大,组成了部落,部落与部落间的交流,就成了逐渐扩大的文化交流的滥觞。这种交流,对人类的生存与繁殖,对人类社会的进步所起的作用是决不可缺少的。事实不是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吗?

       随着人类历史的发展,交流的范围日益扩大。物质方面固然可以交流,精神方面何独不然?宗教信仰可以交流,已为人类历史所证明。天文、历算、科学、技术等等的交流也屡见不鲜。至于哲学、文学,特别是民间故事的交流,更是司空见惯。他很担忧人们对东西方文化交流重大意义的认识和理解:"到了今天,人类已经处于21世纪,全世界的民族,不管多么僻远,多么落后,无不或多或少地享受到了文化交流的甜头,苦头当然也是有的,毕竟是甜头为主。但是,我个人深切感觉到,在全球的芸芸众生中,究竟有多少人意识到这是文化交流的结果呢?在这一方面,人们大都是浑浑噩噩的,‘不识不知,顺辛之则’,连文化交流这个概念都完全是陌生的"。

       他有一个信念:相信不管今天人类所处的境遇多么糟糕,也不管人间有多少是非,有朝一日———当然是在遥远渺茫的未来———人类终将共同跻入大同之城。至于用什么形式,那不是一个主要的问题。

       情到深处无言辞

       古奥冷僻的学问造就了先生,也剥蚀了先生,枯燥了先生。钱钟书曾言:大抵学问是荒江野老屋中二三素心人商量培养之事。季先生也言:他的为数不多的朋友,是"一些素心人"。 何谓"素心"?清代纪晓岚提及一种境界:"心如枯井,波澜不生,富贵亦不睹,饥寒亦不知,利害亦不计,此为上者也。"

       季先生继承了中国知识分子素有潜心治学之传统,并有自重与淡泊之品格。已经几十年了,北京大学校舍里最先亮的那一盏灯一定是季老先生家的。季羡林最大的爱好是读书,凌晨4时,天空还布满繁星,他已伏案工作了。他喜欢同时做几件事情,他的六个房间,分类贮藏书籍,在这个房间写佛学文章,累了,就到那个房间写散文......他把这称为"散步",交替而行。先生悟到人类社会的发展与进步,犹如一条金链条,一环扣一环。而先生正具备东方式的顿悟、洞察力和圆融之智,又在西方文化中汲取了严谨、理性、逻辑与分析。他断言:21世纪将是"千禧龙"的世纪,东方文化在世界文化中将再领风骚。他正身体力行,分秒必争地把他的研究成果系统地整理出来,进而开拓更宽阔的研究领域,以推动祖国文化的发展,东方的繁荣。

       季先生重情、守义、惜缘。母亲仙逝,亲朋凋零,夜半惊梦,老泪纵横,酸透了思念的月色,情到深处无言辞,落于纸上成华章。当你捧读季先生《怀旧集》,宛若凝视急雨携来的虹,那么纯情,那么美丽,却又转瞬即逝,令人悲叹人生之脆弱。季老1995年6月21日写了一篇短文《我的妻子》,其中一段写道:"上对公婆,她真正地尽了孝道;下对子女,她真正做到了慈母应做的一切;中对丈夫,她绝对忠诚,绝对服从,绝对爱护,她是一个极为难得的孝顺媳妇贤妻良母。" 季先生之情何止于忆昔,大爱必泽被于生灵万物。门前莲花池中的季荷,燕园内的二月兰,自己家中的波斯猫等等,都沐浴着他的关爱,并跃上先生的笔尖,给我们平庸的生命倍添护生的情怀。

       从爱家到爱国,爱国情怀是季羡林一生不绝如缕的永恒主题。季先生认为,"‘什么是爱国主义’",这并不是一个空泛的概念,你要成为一个爱国主义者,首先就要爱你的家、爱你的城!你必须懂得文化遗产对一个国家、对一个民族所产生的巨大凝聚力!"他在《留德十年》一书中,深情地写道:我一生有两个母亲:一个是生我的那个母亲;一个是我伟大的祖国母亲。我对这两个母亲怀着同样崇高的敬意和同样真挚的爱慕。这情怀使他家事、校事、国事事事萦心,这情怀使他中学、东学、西学学学贯通。成为著名学者是来自于这一情怀的刺激,终生保持农民气象也是来自于这一情怀的刺激。因此,去年二月二十七日,季羡林、任继愈、吴良镛、侯仁之、宿白五位著名专家、学者日前会聚北京大学正大国际中心倡议发起并签名支持建立保护中华文化遗产专项基金。该基金会称其宗旨是为保护中华文化遗产竭尽绵薄之力。他们是在对北京及国内一些文化遗产令人忧虑的现状进行了半年余调查研究以后,建议发出此项倡议的。倡议书说,对于历史悠久、遗存丰厚的中国来说,自然生态与文化遗产的保护,已经成为日益紧迫和不容回避的大问题。建立中华文化遗产专项基金,将主要用于文化遗产的知识的普及与宣传,文物保护人才的培训,以及文化遗产的保护与研究项目。

       季先生既是智者,又是文化道德的传播者和实践者。季先生认为,在过去若干千年的人类历史上,民族和国家,不论大小久暂,几乎都在广义的文化方面做出了自己的贡献。这些贡献大小不同,性质不同,内容不同,影响不同,深浅不同,长短不同;但其为贡献则一也。人类的文化宝库是众多的民族或国家共同建造成的。文化有一个很突出的特点,就是,文化一旦产生,立即向外扩散,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文化交流"。文化决不独占山头,进行割据,从而称王称霸,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世袭珍藏,把自己孤立起来。文化是"天下为公"的。不管肤色,不择远近,传播扩散。人类到了今天,之所以能随时进步,对大自然,对社会,对自己内心认识得越来越深入细致,为自己谋的福利越来越大,重要原因之一就是文化交流。

       文化虽然千差万殊,各有各的特点:但却又能形成体系。特别相同、相似或相近的文化,组成了一个体系。他根据纷纭复杂的文化,其共同之点,把它分为四个体系:中国文化体系,印度文化体系,阿拉伯伊斯兰文化体系,自古希腊、罗马一直到今天欧美的文化体系。再扩而大之,全人类文化又可以分为两大文化体系:前三者共同组成东方文化体系,后一者为西方文化体系。人类并没有创造出第三个大文化体系。

       约萨法·巴尔巴罗于1471年和1474年在波斯就曾听到过这样的说法:“希腊人只有一只眼睛,唯有中国人才有两只眼睛。”他同时还听说过这样一句学问深奥的表达形式:“希腊人仅懂得理论,唯有中国人才拥有技术。”

       他认为,在当时的世界上,确实只有中国和希腊有显著、突出、辉煌的文化。

        时至今日,古希腊连那一只眼睛也早已闭上,欧洲国家继承并发扬了古希腊辉煌的文化,使欧洲文化光照寰宇。工业革命以后,技术也跟了上来,普天之下,莫非欧风。欧美人昏昏然陶醉于自己的胜利之中,以"天之骄子"自命,好像有了两三只眼睛。但他们完全忘记了历史,忽视了当前的危机。而中国呢,则在长时期内,由于内因和外因的缘故,似乎把两只眼睛都已闭上。古代灿烂文化不绝如缕。初则骄横自大,如清初诸帝那样。继则震于西方的船坚炮利,同样昏昏然拜倒在西方的什么裙下,一直到了今天,微有苏醒之意,正在奋发图强中。

       从历史事实中,他得出了一个结论:上下五千年,纵横十万里,东西文化的变迁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说,这本来是两句老生常谈,是老百姓的话,并不是我的发明创造。我窃以为这两句话只说明了一个事实。中国古代哲学讲变易,佛家讲无常,连辩证法也讲事物时时都在变化中。大自然、人类社会和人类内心,无不证明这两句话的正确。《三国演义》开宗明义就说:"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说的不也就是这个浅显的道理?

       可是东西方都有人昧于这个浅显的道理。特别是在西方,颇有人在有意识或无意识中,觉得自己的辉煌文化会万岁千秋地辉煌下去的。中国追随者也大有人在。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文化也像世间的万事万物一样,不会永驻的,也是有一个诞生、发展、成长、衰竭、消逝的过程的。

        对西方的文化,鲁迅先生曾主张"拿来主义"。这个主义至今也没有过时。过去我们拿来,今天我们仍然拿来,只要拿得不过头,不把西方文化的糟粕和垃圾一并拿来,就是好事,就会对我们有利。但是,根据我上面讲的情况,我觉得,今天,在拿来主义的同时,我们应该提倡"送去主义",而且应该定为重点。为了全体人类的福利,为了全体人类的未来,我们有义务要送去的,但我们决不会把糟粕和垃圾送给西方。《诗经·大雅》说:"投我以桃,报之以李。"西方文化给人类带来了一些好处。我们中国人,我们东方人,是懂得感恩图报的民族。我们决不会白吃白拿。

       那么,报些什么东西呢?送去些什么东西呢?送去的一定是我们东方文化中的精华。送去要有针对性,针对的就是我在上面提到的那一个西方文化产生的"危机"。光说"危机",过于抽象。具体地说,应该说是"弊端"。近几百年以来,西方文化产生的弊端颇多,举其大者,如环境污染、大气污染、臭氧层破坏、生态平衡破坏、物种灭绝、人口爆炸、新疾病丛生、淡水资源匮乏,等等。此等弊端,如不纠正,则人类前途岌岌可危。弊端产生的根源,与西方文化的分析的思维方式有紧密联系。西方对为人类提供生存所需的大自然分析不息,穷追不息,提出了"征服自然"的口号。"天何言哉!"然而"天"——大自然却是能惩罚的,惩罚的结果就产生了上述诸种弊端。

       拯救之方,他认为是有的,这就是"改弦更张"、"改恶向善",而这一点只有东方文化能做到。东方文化的基本思维方式是综合,表现在哲学上就是"天人合一"。宋代张载的《西铭》是一篇表现"天人合一"思想最精辟的文章:"乾称父,坤称母,子兹藐焉,乃混然中处。故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与也。"韩国、日本、印度的哲学中也表达了同样的思想。总之,东方文化主张人与大自然是朋友,不是敌人,不能讲什么"征服"。只有在了解大自然,热爱大自然的条件下,才能伸手向大自然索取人类衣、食、住、行所需要的一切。也只有这样,人类的前途才有保障。

       要送给西方的就是这种中华文化中的精华。这就是我们"送去主义"的重要内容。

       他提示说:" 倘若稍稍留意,就会发现,现在世界各国,不管出于什么动机,也不管是根据什么哲学,注意到上述弊端而又力求改变的人越来越多了。至于惊呼人口爆炸的文章,慨叹新疾病产生的议论,让人警惕环境污染、臭氧层破坏、生态平衡的破坏、淡水资源的匮乏等等的号召,几乎天天可见。人类变得聪明起来了,人类前途不是漆黑一片了。我想,世界各国每一个有心人,无不为之欢欣鼓舞。"

       季先生曾在一次国际学术讨论会上说过一篇短话,题目叫做"只有东方文化能够拯救人类",他认为,至于已经来到我们门前的21世纪究竟会是什么样子?西方文化究竟如何演变?东方文化究竟能起什么具体的不是空洞的作用?人类的前途究竟何去何从?所有这一切问题都有待于历史发展的进程来加以证明。

       他特别强调,既反对"欧洲中心主义",反对民族歧视。但我们也并不张扬"东方中心主义"。他说,我们虔诚希望,在已到来的21世纪中,中国的两只眼睛都能睁开,而且睁得大大的,明亮而睿智。西方的一只眼睛能变成两只,也同样睁开,而且睁得大大的,明亮而且睿智。世界上各个民族也都有了两只眼睛,都要睁得大大的,明亮而且睿智。我们共同学习,努力互相了解。我们坚决相信,只要能做到这一步,人类会越来越能互相了解,世界和平越来越成为可能,人类的日子会越来越好过,不管还需要多么长的时间,人类有朝一日总会共同进入太平盛世,共同进入大同之域。

    未来的关键是处理好人与自然的关系

       就在各种传媒用世界上所有最美丽、最祝福的语言和华丽的词藻迎接和赞美一个新世纪,新千年来到我们的眼前的时刻,季先生却用他的思考和见地,向社会发出了"处理好人与自然的关系,这才是未来的关键"的新千年寄语。季羡林认为,一个新世纪,新千年来到我们的眼前的时刻这正是人们让幻想驰骋、对未来提出希望的最佳时刻。他在寄语中呼吁说:"眼前世界的形势已经充分地证明了恩格斯预见之伟大与睿智。许多自然界和人类社会的现象已经充分证明了自然界正在日益强烈地对我们人类进行着报复。稍有头脑的人都能看到,例子是不胜枚举的。 然而我们的反应怎样呢?除了少数有识之士外,大多数人,包括一些国家的领导人在内还在懵懵懂懂,驰骋于蜗角,搏斗于蚁冢,美国在演着总统选举的闹剧,中东在演着巴以冲突的悲剧,全球狼烟四起,动荡混乱,如果真有一个造物主的话——我不相信真有——,他站在宇宙某一个地方,俯视地球村里的几台大戏正 在演得红红火火,难道他不会像我们人类一样,看到地上的蚁群厮杀,积尸满地,流血——蚂蚁不知有血没有?——成河,不禁莞尔而笑吗?

       我虔诚希望,我们人类要同大自然成为朋友,不要再视它为敌人,成了朋友以后,再伸手向它要衣,要食,要一切我们需要的东西。这就是我的新千年寄语。"

       记者一直都是季老的忠实读者。我有幸先后两次采访过这位老先生后,他那平凡中透着的不平凡就深深地感动了我。他说:"我教了七十几年的书,还觉得自己是个学生......" 闻听此言,那平静的语调,那简单的表情,刹那间,纯净灿烂的记忆凝成了时光净瓶中的一捧冰雪,那么贞洁,那么凄美。回望朗润园,我能看见,风猎猎,雪纷纷,冻云如铅,门灯如豆,摇弋着枯瘦的枝枝杈杈、冰冷着弱不胜衣的世纪老人。

       来源:博客网

    编辑:j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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