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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于:子==>醒世姻缘传  

 
  凡例
弁言
引起
第一回 晁大舍围场射猎 狐仙姑被箭伤生
第二回 晁大舍伤狐致病 杨郎中卤莽行医
第三回 老学究两番托梦 大官人一意投亲
第四回 童山人胁肩谄笑 施珍哥纵欲崩胎
第五回 明府行贿典方州 戏子恃权驱吏部
第六回 小珍哥在寓私奴 晁大舍赴京纳粟
第七回 老夫人爱子纳娼 大官人弃亲避难
第八回 长舌妾狐媚惑主 昏监生鹘突休妻
第九回 匹妇含冤惟自缢 老鳏报怨狠投词
第一十回 恃富监生行贿赂 作威县令受苞苴
第十一回 晁大嫂显魂附话 贪酷吏见鬼生疮
第十二回 李观察巡行收状 褚推官执法翻招
第十三回 理刑厅成招解审 兵巡道允罪批详
第十四回 囹圄中起盖福堂 死囚牢大开寿宴
第十五回 刻薄人焚林拨草 负义汉反面伤情
第十六回 义士必全始全终 哲母能知亡知败
第十七回 病疟汉心虚见鬼 黩货吏褫职还乡
第十八回 富家显宦倒提亲 上舍官人双出殡
第十九回 大官人智奸匹妇 小鸦儿勇割双头
第二十回 晁大舍回家托梦 徐大尹过路除凶
第二十一回 片云僧投胎报德 春莺女诞子延宗
第二十二回 晁宜人分田睦族 徐大尹悬扁旌贤
第二十三回 绣江县无儇薄俗 明水镇有古淳风
第二十四回 善气世回芳淑景 好人天报太平时
第二十五回 薛教授山中占籍 狄员外店内联姻
第二十六回 作孽众生填恶贯 轻狂物类凿良心
第二十七回 祸患无突如之理 鬼神有先泄之机
第二十八回 关大帝泥胎显圣 许真君撮土救人
第二十九回 冯夷神受符放水 六甲将按部巡堤
第三十回 计氏托姑求度脱 宝光遇鬼报冤仇
第三十一回 县大夫沿门持钵 守钱虏闭户封财
第三十二回 女菩萨贱粜赈饥 众乡宦愧心慕义
第三十三回 劣书生厕上修桩 程学究中遗便
第三十四回 狄义士掘金还主 贪乡约婪物消灾
第三十五回 无行生赖墙争馆 明县令理枉伸冤
第三十六回 沈节妇操心守志 晁孝子股疗亲
第三十七回 连春元论文择婿 孙兰姬爱俊招郎
第三十八回 连举人拟题入彀 狄学生唾手游庠
第三十九回 劣秀才天夺其魄 忤逆子孽报于亲
第四十回 义方母督临爱子 募铜尼备说前因
第四十一回 陈哥思妓哭亡师 魏氏出丧作新妇
第四十二回 妖狐假恶鬼行凶 乡约报村农援例
第四十三回 提牢书办火烧监 大辟囚姬蝉脱壳
第四十四回 梦换心方成恶妇 听撒帐早是痴郎
第四十五回 薛素姐酒醉疏防 狄希陈乘机取鼎
第四十六回 徐宗师岁考东昌 邢中丞赐环北部
第四十七回 因诈钱牛栏认犊 为剪恶犀烛降魔
第四十八回 不贤妇逆姑殴婿 护短母吃脚遭拳
第四十九回 小秀才毕姻恋母 老夫人含饴弄孙
第五十回 狄贡士换钱遇旧 臧主簿瞎话欺人
第五十一回 程犯人釜鱼漏网 施囚妇狡兔投罗
第五十二回 名御史旌贤风世 悍妒妇怙恶乖伦
第五十三回 期绝户本妇盗财 逞英雄遭人捆打
第五十四回 狄生客中遇贤主 天爷秋里殛凶人
第五十五回 狄员外饔飧食店 童奶奶怂恿疱人
第五十六回 狄员外纳妾代疱 薛素姐殴夫生气
第五十七回 孤儿将死遇恩人 凶老祷神逢恶报
第五十八回 多心妇属垣着耳 淡嘴汉圈眼游营
第五十九回 孝女于归全四德 悍妻逞毒害双亲
第六十回 相妗子痛打甥妇 薛素姐监禁夫君
第六十一回 狄希陈飞星算命 邓蒲风设计诓财
第六十二回 张茂实信嘲殴妇 狄希陈诳语辱身
第六十三回 智姐假手报冤仇 如卞托鹰惩悍泼
第六十四回 薛素姐延僧忏罪 白姑子造孽渔财
第六十五回 狄生遭打又陪钱 张子报仇兼射利
第六十六回 尖嘴监打还伤臂 狠心赔酒又捱椎
第六十七回 艾回子打脱主顾 陈少潭举荐良医
第六十八回 侯道婆伙倡邪教 狄监生自控妻驴
第六十九回 招商店素姐投师 蒿里山希陈哭母
第七十回 狠汉贪心遭主逐 贤妻巧嘴脱夫灾
第七十一回 陈太监周全伙计 宋主事逼死商人
第七十二回 狄员外自造生坟 薛素姐伙游远庙
第七十三回 众妇女合群上庙 诸恶少结党拦桥
第七十四回 明太守不准歪状 悍婆娘捏念活经
第七十五回 狄希陈奉文赴监 薛素姐咒骂饯行
第七十七回 馋小厮争嘴唆人 风老婆撒极上吊
第七十八回 陆好善害怕赔钱 宁承古诈财捱打
第七十九回 希陈误认武陵源 寄姐大闹葡萄架
第八十回 童寄姐报冤前世 小珍珠偿命今生
第八十一回 两公差愤抱不平 狄希陈代投诉状
第八十二回 童寄姐丧婢经官 刘振白失银走妾
第八十三回 费三千援纳中书 降一级调出外用
第八十四回 童奶奶指授方略 骆舅舅举荐幕宾
第八十五回 狄经历脱身赴任 薛素姐被赚留家
第八十六回 吕厨子回家学舌 薛素姐沿路赶船
第八十七回 童寄姐撒泼投河 权奶奶争风吃醋
第八十八回 薛素姐送回明水 吕厨子配死高邮
第八十九回 薛素姐谤夫造反 顾大嫂代众降魔
第九十回 善女人死后登仙 纯孝子病中得药
第九十一回 狄经司受制嬖妾 吴推府考察属官
第九十二回 义徒从厚待师母 逆妇假手杀亲儿
第九十三回 晁孝子两口焚修 峄山神三番显圣
第九十四回 薛素姐万里亲征 狄希陈一惊致病
第九十五回 素姐泄数年积恨 希陈捱六百沉椎
第九十七回 狄经历惹火烧身 周相公醍醐灌顶
第九十八回 周相公劝人为善 薛素姐假意乞怜
第九十九回 郭将军奉旨赐环 狄经历回家致仕
第一百回 狄希陈难星退舍 薛素姐恶贯满盈
[补]第七十六回 狄希陈两头娶大 薛素姐独股吞财
[补]第九十六回 两道婆骗去人财 众衙役夺回官
 
 
第五十三回 期绝户本妇盗财 逞英雄遭人捆打
发布时间:2006/11/27   被阅览数:1925 次
(文字 〖 〗)
 
  
    凶德几多般,更是悭贪。欺人寡妇夺田园。谁料水来汤去,典了河滩。
    跨上宝雕鞍,追赶戎蛮。被他缧上采将翻。手脚用绳缚住,打得蹒跚。
    ——右调《浪淘沙》
    再说这晁家七个族人,单只有一个晁近仁为人也还忠厚,行事也还有些良心。当初众人打抢晁夫人的家事时候,惟他不甚作业;无奈众人强他上道,他只得也跟了众人一同乱哄。后来便不能洗出青红皂白,被徐县公拿到街上也与众人一般重责三十。为这件事,人多有替他称屈,议论这徐县公这样一个好官也有问屈了事的。
    看官听说!若当日众人要去打抢的时候,这晁近仁能拿出一段天理人心的议论,止住了众人的邪谋,这是第一等好人了;约料说他不听,任凭他们去做,你静坐在家,看他们象螃蟹一般的横跑,这是第二等好人了;再其次,你看他们鹬蚌相持,争得来时,怕没有了你的一分么?这虽不是甚么好人,也还强如众人毒狠;既众人去打,你也跟在里头,众人去抢,你也都在事内,你虽口里不曾说甚主谋,心里也还有些忸怩,县官只见你同在那里抢劫,焉得不与众人同打?这教是县官屈打了他?这样没主意、随波逐浪的人,不打他便打那个?
    只是他另有一段好处:那七个族人,晁夫人都分了五十亩地,五两银子,五石粮食。那六个人起初乍闻了,也未免有些感激;渐渐过了些时,看得就如他应得的一般;再过几时,那蛆心狡肚,嫉妨肺肠,依然不改。那魏三出名冒认,岂曰无因?恨不得晁夫人家生出甚么事来,幸灾乐祸冷眼溜冰。但只这些歪憋心肠,晁近仁一些也没有,但是晁夫人托他做些事件,竭力尽心,绝不肯有甚苟且。那一年托他煮粥籴米,赈济贫人,他没有一毫欺瞒夹帐。若数晁家的好人,也便只有他一个。
    他原起自己也有十来亩地,衣食也是不缺的,这样一个小主,怎禁得这五十亩地的接济?若止有了五十亩地,没有本钱去种,这也是“拿了银碗讨饭”。晁夫人除了这地土以外,要工钱有了五两的银,要吃饭有了五石粮食。那为人又是好些的,老天又肯暗中保护,地亩都有收成,这几年来成了一个小小的富家,收拾了一所不大的洁净房,紧用的家生什物都也粗备。虽然粗布,却也丰衣;虽不罗列,却也足食。只是年过四十,膝下却无男女。
    一日,对他老婆说道:“咱当初也生过几个孩儿,因你无有乳食,不过三朝都把与人家养活,如今都也长成。咱看人家有了儿子的,将咱的儿子要回一个来罢。”老婆接道:“你就说的不是了。人家从三朝养活起来,费了多少辛勤哩。你白白夺来,心上也过去的么?我想给你娶个妾也罢。”晁近仁道:“娶妾可是容易的事?一来,恐怕言差语错,伤了咱夫妻和气;二来,咱老了,丢下少女嫩妇哩,谁照管他?不如将兄弟晁为仁的儿子过继一个罢。‘犹子比儿’,这能差甚么?”定了这个主意,把那娶妾生子的事都撩在一边去了。
    谁知好人不长寿,这晁近仁刚刚活到四十九岁,得了个暴病身亡。那晁为仁是他的嫡堂之弟,平素也不是甚么好人,撒刁放泼,也算得个无所不为。晁近仁生前说要过他的儿子,岂不是名正言顺的事?谁知晁思才合晁无晏这两个歪人,他也不合你论支派的远近,也不合你论事的应该,晁无晏依恃了自己的泼恶,仗托了晁思才是个族尊,如狼负狈,倡言晁近仁没有儿子,遗下的产业应该合族均分。晁为仁到了这个田地,小歪人怕了大歪人,便也不敢在晁无晏、晁思才的手里展爪,请了晁夫人来到。
    晁夫人主意要将晁为仁第二的儿子小长住过嗣与晁近为子。晁无晏唆挑晁思才出来嚷闹,不许小长住过继,必要分他的绝产,狠命与晁夫人顶触。晁夫人道:“老七,论此时,你是晁家的叔,我不是晁家的大娘婶子么?事只许你主,不许我主么?这晁近仁的家事是谁家的?我的地与晁近仁,若晁近仁活着,晁近仁承管;晁近仁死了,没有儿,我与晁近仁的老婆种。既是你们不教晁近仁的老婆种了,我该收了这地回去。你们凭着甚么分得这地?就使这地不干我事,都是晁近仁自己的地,放着晁为仁亲叔伯兄弟,你们‘山核桃差着一格子’哩!老七,我再问你:你今年七十多的人了,你有几个儿,你有几个闺女?你是个有意思的人,见了这们的事,该回头,该赞叹,可该拿出那做大的体段来给人干好事,才是你做族长的道理;没要紧听人挑,挑出来做硬挣子,待怎么?依着我说,你只保守着,没人分你的就好了,再别要指望分别人的。”
    晁思才听说完了,痛哭起来:“嫂子说的好话!我真扯淡!我是为儿,是为女,干这们营生,替人做鼻子头!列位,我待家去哩!这晁近仁的家当,您待分与不分,嗣过与不过,我从此不管,再别要向着我提一个字!”又望着晁夫人作了两个揖,说道:“嫂子在上,多谢良言教诲,我晁思才如梦初醒。”说完,抽身回去。
    这其余的族人,见晁思才去了,稍瓜打驴,去了半截,十分里头败了九分九厘的高兴。晁无晏起初还是挑出晁思才来做恶人,他于中取事。今晁思才叫晁夫人一顿楚歌,吹得去了。众人没了晁思才,也就行不将去了,陆续溜抽了开交。晁无晏只得拿出自己的本领,单刀直入,千里独行,明说不许过继;若必欲过嗣,也要把自己的一个独子小琏哥同小长住并过;若只过小长住,叫把晁近仁的地与他二十亩,城里的住房,都腾出与他。翻江搅海的作乱。
    晁思才已是去了,其余的族人都退了邪神。晁为仁也不敢把儿子出嗣,独自鳖了晁近仁的二十五亩地,占住了两座房,抢了许多家伙,洋洋得意。添了地土,多打了粮食,鲜衣美馔,看得那八洞神仙,也不似他守妻抱子的快活。那晁近仁的老婆,一个寡妇,种那三十多亩地,便是有人照管,没人琐碎,这过日子也是难的。这晁为仁平素原不是个轻财好义之士,一些也不曾得了晁近仁的利路,为甚么还肯替他照管,一来怕曹无晏计较,不敢替他照管,二来晁无晏也不许他去照管!要坐看晁近仁娘子守寡不住,望他嫁人,希图全得他的家产。合他紧邻了地段,耕种的时候,把晁近仁的地土一步一步的侵占了开去;遇凡有水,把他的地掘了沟,把水放将过去;遇着旱,把自己的地掘了沟,把水引将过来;遇着蝗虫,俱赶在他的地内;自己地内的古路都挑掘断了,改在晁近仁地内行走;又将自己地内凡是晁近仁必由之处,或密种了树,或深掘了壕,叫他远远的绕转;通同了里老书手,与他增上钱粮,佥拨马户,审派收头。别要说这寡妇,就是铜头铁脑,虎眼金睛,也当不起这八卦炉中的煅炼。今日二亩,明日三亩;或是几斗杂粮,高抬时价;或是几钱银子,多算了利钱。不上二年,把一个晁寡妇弄得精光!亏了一个好人,起先原养活晁近仁的儿子,后来自己又生两个儿子,此时怜念晁寡妇孤苦无依,遂养活了这个老者。
    这晁无晏在顺风顺水的所在,扯了满篷,行得如飞的一般快跑。家中有个绝大的犍牛,正在那里耕地,倒下不肯起来,打了几鞭,当时绝气。抬到家中,剥了皮,煮熟了肉,家里也吃,外边也卖。别个吃肉的都也不见利害,偏他的媳妇孙氏左手心里长起一个疔疮,百方救治,刚得三日,呜呼尚飨了!草草的出了殡,刚过了三七,另娶了一个郭氏。这郭氏年纪三十以上,是一个京军奚笃的老婆。汉子上班赴京,死在京里。这郭氏领了九岁的一个儿子小葛条,一个七岁女儿小娇姐,还夹了一个屁股,搭拉着两个腌奶头,嫁了晁无晏。
    这晁无晏只见他东瓜似的搽了一脸土粉,抹了一嘴红土胭脂,漓漓拉拉的使了一头棉种油,散披倒挂的梳了个雁尾,使青棉花线撩着。缠了一双长长大大小脚儿,扭着一个摇摇颤颤的狗骨颅。晁无晏饿眼见了瓜皮,扑着就啃。眼看着晁无晏上眼皮不离了下眼皮打盹磕睡,渐渐的加上打呵欠;又渐加上颜色青黄;再渐加上形容黑瘦,加上吐痰,加上咳嗽,渐渐的痰变为血,嗽变成喘,起先好坐怕走,渐渐的好睡怕坐,后来睡了不肯起来。起初怕见吃饭,只好吃药,后来连药也怕见吃了。秧秧跄跄的也还待了几个月,一交放倒,睡在床上,从此便再扶不起,吃药不效,祷告无灵。阎王差人下了速帖,又差人邀了一遭,他料得这席酒辞他不脱,打点了要去赴席。这时小琏哥才待八岁,晓得甚么事体?
    这郭氏见了晁无晏,故意的把眼揉两揉,揉得两眼通红,说道:“天地间的人,谁就没个病痛?时来暂去,自然是没事的。但我疼爱的你紧,不由的这心里只是害怕。”晁无晏道:“瘫劳气蛊噎,阎王请到的客,这劳疾甚么指望有好的日子?只怕一时间挝挠不及,甚么衣裳之类,你替我怎么算计;甚么木头,也该替我预备。你别要忽略了。我活了四十多年纪,一生也没有受冻受饿的事;这二年得了晁近仁的这些产业,越发手里方便,过的是自在日子;又取了你一表的人材的个人,没得多受用几年,气他不过;最放不下的七爷,七八十了,待得几时老头子伸了腿,他那家事,十停得的八停子给我,我要没了,这股财帛是瞎了的。你孤儿寡妇的,谁还作你?只是可惜了的!我合你做夫妇虽是不久,那恩爱比几十年的还自不同。我这病也生生是爱你爱出来的。咱虽无千万贯的家财,你要肯守着吃,也还够你娘儿四五个吃的哩。你看着我的平日的恩情,你将这几个孩子过罢,也不消另嫁人了。我还有句话合你说,不知你听我不听。”郭氏道:“你休说是嘱付的话我没有不听的,你就是放下个屁在这里,我也使手拿着你的。你但说我听。”
    晁无晏道:“我一生只有这点子儿,你是自然看顾他的,我是不消嘱付。我意思待把小娇姐与小琏哥做了媳妇,你娘儿们一窝儿一块的好过,我也放心。不知你意下如何?”郭氏道:“这事极好。人家多有做的,我就依你这们做。小琏哥今年不八岁了?只等他交了十六岁,我就叫小娇姐合他圆房;小葛条打发他回奚家去。”晁无晏道:“你说的是甚么话?你的儿就是我的儿,我的儿就是你的儿。咱养活养多少哩,休叫他回去,替他娶亲守着你住,没有多了的。”
    郭氏道:“哎!说那里话!他小,我没奈何的带了他来。他是咱晁家甚么人?叫他在晁家住着。咱晁家的人也不是好惹的。”晁无晏道:“这倒没帐。老七虽是有些扎手,这七十六七岁的老头子,也‘老和尚丢了拐,能说不能行’了。我倒还有句话嘱付你:若老七还待得几年,这小琏哥不又大些了?我的儿也不赖的,他自然会去抢东西,分绝产,这是不消说了。要是老七死的早,小琏哥还小,你可将着他到那里,抢就合他们抢,分就合他们分,打就合他们打。这族里头一个数我,第二个才数老七。没了我合老七,别的那几个残溜汉子老婆都是几个偎浓咂血的攮包,不消怕他的。其次就是宅里三奶奶,这不也往八十里数的人了?要见老人家没了,这也是咱的一大股子买卖。只是他丈人姜乡宦扎手,就是姜乡宦没了,他那两个儿也不是好惹的;这个你别要冒失,见景生情的。晁邦邦那一年借了赵平阳的二十两银子,本利都已完了,我是中人,文书我收着在皮匣子里头哩。他问我要,我说:‘赵平阳把你的文书不见了。’我另教人写了个收帖给他,没给他文书。待我没了,你先去和晁邦邦说,你说:‘赵平阳着人来,说你取了他二十两本钱,这六七年本利没还一个,说俺是中人,他待告状哩。你要肯给俺几两银子,俺到官只推不知;你要不给俺几两银子,俺就证着,说取银子是实,俺汉子是中人,他为俺汉子没了,要赖他的。’晁邦邦是个小胆的,他一定害怕,极少也给咱十来两银。若是晁邦邦唬他不动,你可到赵平阳家,你说:‘晁邦邦那年取银子的文书,俺家收着哩,你有本事问他要的出来,俺和你平使,四六也罢。’你休要忘了。”晁无晏正说着,把手推了两下子床,说道:“老天,老天!只叫我晁二再活五年,还干多少的要紧事,替小琏哥还挣好些家当!天老爷不肯看顾眼儿,罢了,罢了!”
    郭氏道:“你有话再陆续说罢,看使着你。你说的话,我牢牢的记着,要违背了一点儿,只叫碗口大的冰雹打破脑袋!”晁无晏果然也就不说了。过了一宿,睡到天明,就哑了喉咙,一日甚于一日,后来说的一个字也听不出了。睡了几日,阎王又差人来敦请,晁无晏象牛似的了几声,跟的差人去了。郭氏也免不的号叫了一场。与他穿了几件随身的粗布衣裳,做了一件紫花道袍,月白布棉裤、蓝梭布袄都不曾与他装裹;使了二两一钱银买了二块松木,使了五百工钱包做了一口薄薄棺材;放了三日,穿心杠子抬到坟上葬埋。合族的男妇都因晁夫人自来送殡,别人都不好不来。
    晁思才见得出殡甚是苟简,棺木甚是不堪,抱了不平,说道:“小二官也为了一场人,家里也尽成个家事,连十来两银的棺材也买不起,一个经也不念,纸缭也不做几着,鼓吹也不叫几名,拉死狗的一般!这姓郭的奴才安着甚么心肠?好不好,我扌寻顿毛给你!俺孙子儿没了,连说也不合众人说声,顶门子就出,有这等的事?我就滴溜溜脚子卖这奴才!小琏哥我养活着他!”在坟上发的象酱块似的。
    这郭氏不慌不忙走向前来对着众人问道:“这发话的老头子是咱家甚么人?”众人说道:“是七爷,咱户里的族长。”郭氏道:“我嫁了晁二也将及一年,我也没见这位七爷往俺家来,我也没见俺往七爷家去,我自来没听见有甚么七爷、七奶奶的!嫌材不好,这是死才活着可自己买的!嫌出的殡不齐整,穷人家手里没钱!我也知不道咱户族里还有这几位,也不知是大爷、叔叔、哥哥、兄弟的,我只当就止一位三奶奶来送了一两银子,我换了钱搅缠的抬出材来!我也早知道咱户里还有七爷这几位,我不排门去告助?也象三奶奶似的,一家一两,总上来七八两银子,甚么殡出不的?甚么经念不的?我肯把汉子这们等的拉出来了么?”
    晁思才说:“你这话也没理!你家死人,教俺助你?”郭氏道:“俺家死人罢呀,累着你那腿哩,你奴才长、奴才短的骂我?你凭着甚么提溜着腿卖?你一个低钱没有济助的,一张纸也割舍不的烧给那孙子,责备出的殡不齐整哩,又是不念经哩,撒骚放屁的不羞么?我劝你差不多罢,俺那个没了,没人帮着你咬人,人也待中不怕你了!你别嫌俺的殡不齐整,只怕你明日还不如俺哩!”
    晁思才气的暴跳,说道:“气杀我!气杀我!我从几时受过人这们气?他说我明日出殡不如他,我高低要强似他!”郭氏道:“你怎么强似俺呀?你会做跺塑像拿泥捏出俺这们个八九岁的儿来么?”晁思才道:“你说我没儿呀?我用不着儿!我自己打下坟,合下棺材,做下纸扎!”郭氏道:“你打下坟,合下材,可也得人抬到你这里头。你没的死了还会自己爬!”
    晁思才道:“怎么?没的俺那老婆就不抬我抬罢?”郭氏道:“看你糊涂么!你拿着生死簿子哩?打哩你那老婆先没了,可这不闪下你了?就算着你先没了,你这一生惯好打抢人家的绝产,卖人家的老婆,那会子,你那老婆不是叫人提溜着卖了,就是叫人抢绝产唬的走了,他还敢抬你哩!”
    晁思才道:“这是怎么说?没要紧扯闲淡!可是齐整不齐整,该我腿事么?惹的这老婆撒骚放屁的骂我这们一顿!”望着众人道:“咱都散了,不消这里管他,我待不见老婆有本事哩么?”又走到晁夫人轿前说道:“既送到坟上了,嫂子也请回去罢。”晁夫人道:“你们先走着,我也就走了。”晁思才就替晁夫人雇了轿夫,郭氏将着小琏哥到轿前谢了晁夫人,然后晁夫人起轿前行。晁梁同着族人,三个家人跟着,步行了走进城内。止有郭氏在坟看着与晁无晏下葬完了,同了小琏哥回家。
    郭氏将晁无晏的衣裳,单夹的叠起放在箱中,棉衣拆了絮套一同收起;粮食留够吃的,其余的都粜了银钱,贬在腰里;锡器化成锭块,桌椅木器之类,只说家中没的搅用,都变卖了钱来收起;还说家无食用,把乡间的地每亩一两银,典了五十亩与人,将银扣在手内。过了几时,又说没有饭吃,将城里房子又作了五十两银典与别人居住。刷括得家中干干净净,串通了个媒婆,两下说合,嫁了一个卖葛布的江西客人,挟了银子,卷了衣裳,也有三百金之数,一道风走了。小琏哥哄出外去,及至回家,止剩了几件破床破桌破瓮破瓶,小葛条、小娇姐、郭氏,绝无影响。
    小琏哥等到日落时分,不见郭氏娘儿三个回来,走到门口盼望,只是悲啼。间壁一个开胭脂粉铺的老朱,问其所以,知道郭氏已经跟人逃走,与了小琏哥些饭吃,合小琏哥到了家中,前后看了一遍,一无所有,冷灶清锅,好不凄惨。老朱问他:“你户族里合谁人相近?我与你看了家,你可到那里报他知道,教他与你寻人,又好照管你。”小琏哥说:“我不晓得合谁相近,我只时常往俺老三奶奶家去。”老朱问说:“是大宅里老三奶奶么?”小琏哥回说:“就是。”老朱说:“我着俺小木槿子送你去,看你迷糊了。”
    将了小琏哥到宅里,见了晁夫人,他也知道与晁夫人磕了两个头,哭的一泪千行,告诉说,他娘将小葛条、小娇姐去的没影了。晁夫人问道:“他没有拿甚东西么?”小琏哥哭说:“拿的净净的,还有甚么哩!”晁夫人又问他:“你往哪里去了?他走,你就不知道?”小琏哥说:“他说:‘你到隅头上看看去,有卖桃的,你教叫了来,咱买几个钱的吃。’我看了会子,没有卖桃的,我就往家去,他就不见了。”晁夫人:“这天多昝了,那有卖桃的?这是好哄孩子去呆呆的看着,他可好慢慢的收拾了走。我看你那老婆斩眉多梭眼的,象个杀人的刽子手一般,那日在坟上,那一荡说,说的老七这个主子还说不过他,投降书降表跑了。这可怎么处?还得请了老七来怎么算计。”一边差了晁鸾去请晁思才来商议,一边叫晁书娘子拿点甚么子来与小琏哥吃。
    不多时,晁鸾请晁思才来到。晁思才见了晁夫人,没作揖,说道:“晁无晏的老婆跟的人走了?”晁夫人道:“据小琏哥子说,象走了的一般。”晁思才道:“这贼老婆!狗受不得的气,我受了他的!他走了,只怕他走到天上,我晁老七有本事拿他回来!放心,没帐,都在我身上!说是跟了个卖葛布的蛮子去了,别说是一个蛮子,就是十个蛮子到的我那里!嫂子,你叫人把咱那黄骒骒备上我骑骑,我连夜赶他去;你再把咱的那链给我,我伴怕好走。”晁夫人都打发给他。
    晁思才又问晁凤借了银顶大帽子插盛,合坐马子穿上,系着呈带,跨着链,骑着骡,一直去了。赶到五更天气,约有八十里路,只见一伙江西客人,都骑着长骡,郭氏戴着幅巾,穿着白毡套袜、乌青布大棉袄、蓝梭布裙,骡上坐着一个大搭连,小葛条、小娇姐共坐着一个驮篓,一个骡子驮着。晁思才从二、三十步外看得真切,吆喝一声,说道:“拐带了人的老婆那走!”郭氏说道:“俺家晁老七来。”
    这些江西人知是郭氏夫家有人赶来,一齐大喊,叫:“地方保甲救人,有响马截劫!”把晁思才团团围住在当中。那旷野之间,那有甚么地方保甲?反把晁思才拿下骡来,打了个七八将死,解下骡上的缰绳,捆缚了手脚,叫他睡在地下。骡子也绊了四足,合那插盛铁链,都放在他的身帝。拾起一块石灰,在那路旁大石板上写道:“响马劫人,已被拿获。赶路匆忙,不暇送官正法,姑量责捆缚示众。”写完,撩下晁思才,众人加鞭飞奔去了。
    把个晁老七打的哼哼的象狗嗌黄一般,又捆缚的手脚不能动弹。那骡又只来嗅他的脸合鼻子嘴,偏偏的又再没个行人来往,可以望他解救。直捆缚到日出野外,只见几个行客经过,见他捆缚在地,向前问他,说其所以。那些人见了墙上的粉字,说道:“你别要说瞎话!他说你是响马,只怕到是真。”晁思才道:“响马!响马!没的是响骡不成?”内中有的说道:“这是个混帐人,做甚么响马?替他解开罢。咱待不往县里去哩么?”方都下了头口,替他解了绳,也把骡腿解开,扶他上了骡子,同了众人同来到了县前,让那些解放他的人到酒饭店款待他们。
    正吃酒中间,两个人也进店吃酒,原与晁思才相识,拱了拱手,晁思才让他同坐。那两人道:“老七,你昨日日西骑着骡子,跨着链,带着插盛,走的那凶势,你今日怎么来这们秧秧跄跄的?”晁思才道:“休说,说了笑话!要不亏了这几位朋友,如今还捆着哩!”那几个人听他说这话,又知他实是武城县人,方才信他不是个响马,吃完散去。
    晁思才依旧骑了骡子,回到晁夫人家内,诉说了前事。晁夫人道:“你每常说会拳棒,十来个人到不得你跟前,我当是真来,谁知几个蛮子就被他打得这们等的。早知道你是瞎话,我不叫几个小厮合你去?快暖上酒,外头看坐。快往书房里请你二叔去,来给你七爷暖痛。”晁思才道:“我不好多着哩,不消去请学生。嫂子有酒,你叫人送瓶我家去吃罢。这老婆的事,咱也改日商量,我断乎不饶他。他就再走十日,咱有本事拿他回来!”晁书娘子旁边插口道:“七爷拿他,可捎把刀去。”晁思才道:“捎刀去是怎么说?”晁书娘子道:“拿着把刀,要再捆着,好割断了绳起来跑。”晁思才合晁夫人都笑。晁夫人道:“臭老婆!七爷着人打的雌牙扭嘴的,你可不奚落他怎么?快装一大瓶酒,叫人送给你七爷去。”
    这晁无晏的下落还未说尽,且看后回,或有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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