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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于:子==>终须梦  

 
  第一回 解签诗指腹为婚
第二回 逃迁后家贫葬父
第三回 蔡斌彦厌贫退亲
第四回 注生庙誓约花烛
第五回 为衣食星卜设教
第六回 遭大变妻子俱亡
第七回 因游学喜逢诗友
第八回 康梦鹤客斋夜梦
第九回 蔡平娘魂栖玉真
第十回 被奸人陷害沉船
第十一回 卜玉真闻凶尽节
第十二回 变一策打走光棍
第十三回 幸有缘客乡相会
第十四回 出意外被奸拆离
第十五回 处势穷设计脱身
第十六回 三及第荣授皇恩
第十七回 接回雁惆怅凶信
第十八回 能知足衣锦还乡
 
 
第十八回 能知足衣锦还乡
发布时间:2007/1/25   被阅览数:1390 次
(文字 〖 〗)
 
诗曰:
 
知足优游绿野堂,功成身退简遍彰。
归来松菊加生色,兴起弦壶倍有香。
御草增光秋水薄,金莲华美浮云凉。
挂冠解组世风远,才子佳人喜色扬。
 
却说康梦鹤又差人去迎请夫人,原来夫人到了潮州,即入门见爹娘,正逢世杰、林氏在家愁痛。林氏忽见玉真入来,吃了一惊,大叫道:“毛儿出现了!”举步欲退。正在踌躇间,惟世杰放些胆为,指着玉真道:“吾儿阴灵不泯,自恨命薄,当早升天界,不可自日现形,以示怪异。”正是:
 
只道阴灵显圣,谁料真身复还。
岂比鹤归华表,宛如凤还丹山。
 
玉真道:“父亲母亲休怕,儿是生人,未曾被火烧死,是儿设计。”乃与这告其无死之由。世杰大喜,自不必言。
且说潮州知府去拜贺梦鹤,梦鹤说起姚安海、高仁之事。及回来,即差班关封锁去拿来治罪,押解广省。奈姚安海闻知,自缢身死,高仁即将数万家资尽付太爷赂贶买命。那太爷自思道:“他又非贪利之官,教我如何区处?”幸闻大老爷夫人到,太爷即张乐设筵,着奶奶亲自去迎接,又自己亲到卜世杰家,殷勤拜请。玉真脆然说道:“妾本一介寒门女流,未曾荷蒙圣恩,何劳奶奶玉驾屈舍?况妾那里有此厚颜到奶奶衙门,能无贻笑士君子之口乎?”奶奶知其必不肯去,乃结彩设宴,就在世杰家中。
那奶奶善于奉承曲意,及酒至二巡,说道:“妾闻夫人才德佳誉,但必事穷见节义,世乱识忠臣。天欲夫人显其名节,是以生这两个小人以磨挫夫人。如今姚安海虑罪自缢,高仁拘禁在监,候解发落。奴家想,夫人宪度汪洋,胸涵万汇,岂耿耿见忌这一蚁物乎?谨奉白金五千两,伏乞纳入,幸幸。”玉真屡辞不受。那奶奶又添五千送与卜大爷,玉真道:“论高仁奸险,情实可恶,罪不容赦;若论前日送轿之惠,情又可恕,念奶奶面上,不究他罢,银再不受。”那奶奶道:“这礼若不收,夫人之情虽领,奴家之心何安?虽薄礼不敢渎献,特以为花粉之资而已。”玉真知其难却,没奈何,乃收了。
却说玉真被奶奶深爱姿雅幽闲,不忍分别,留恋数日,是以过限。及数匹催马赶到,奶奶即亲送卜氏起身。
不数日,到了广省,梦鹤与母亲陈氏出接。玉真下轿时,梦鹤属目观其形貌,与玉真无二。梦鹤道:“来的就是难得夫人乎?”玉真举眼看陈氏,陈氏无言可答,惟大笑而已,乃指梦鹤问道:“你认得此人么?”梦鹤道:“儿当初在锦霞一见玉真一面,恍然相似。”陈氏即与之说其来由,大家欢喜。梦鸽又问道:“夫人何来之迟也?”玉真即告以大爷的奶奶殷勤及说请之事。梦鹤道:“饶他性命罢了。”乃遣人去请蔡斌彦夫妻来相认,斌彦与许氏不敢认,玉真道:“我即是你女儿蔡平娘也,面形虽认不得,但娘亲生我之劳苦、爹爹养我之恩情、当日所做过事业,儿一一都记得。愿爹娘不必怀疑,受孩儿四拜。”玉真拜毕,蔡斌彦乃与卜世杰结为兄弟,许氏与林氏拜为姊妹,合家欢喜。正是:
 
大都苦从甘中生,冷暖分离见世情。
假使安然居宇宙,那知今日此和鸣。
 
去说康梦鹤得了卜玉真,是夜洞房花烛之间,二人说起前日之事,有可笑的,有可恨的,有可嘉赏的,有可叹异的,说得情意浓浓。交欢之乐,比寻常人不相同。时梦鹤忆前日之蔡平娘,其美丽若彼,今日之卜玉真,其风神若此,喜以旧婚而乐新婚;卜玉真思前日之蔡平娘是我,今日之卜玉真又是我,既以一人之身而做两新人,二人情浓意洽。时人有一首诗,单道梦鹤之乐处:
 
无限情深世叹稀,淡妆碧玉斗芳菲。
摇曳弱柳如风嫩,掩映芙蓉带月辉。
醉倒烟花附风舞,醒随云雨扳龙栖。
婵娟解晤君堪羡,牵惹挥毫魂魄飞。
 
时人又有歌一曲《黄莺儿》,单道那旧人变为新人的乐处:
 
成就了知心,知心和谐,记得尝相寻。相寻浑忘,一段浴浴春娇,春娇画不成。气味深,形销骨霪,魂飞沉,我长吟。云锁双禽,遍体尽香侵。当年鼓瑟,今日又同衾。萧萧阳台,浓浓花阴。审问明,又疑是昨夜梦和湛。梦和湛,值千金。
 
思梦鹤前日正上鸾殿彻金莲,今日又入桃源寻仙姬,时人亦有一词《满庭芳》,单道鹤的乐处。词曰:
 
断肠赋,断肠篇,幸得相同惕病干。叶落时,花开年,喜得月缺又团圆。连理枝栖两凤凰,同心结绾二鸳鸯。志遂旋踵,比指心恋,梁案同坚。天长地久应无变,海誓山盟永不颠。深恨光阴无再,日光易迁。堪慰广寒折桂,池塘采莲。硕者仰宴赐酒,恍然颠倒鸾凤天。今兹洞房花烛,犹然抱占有鳌头边。朝绸缪,暮绸缪,闺中侣和情意绵。郎爱女,女怜郎,探骊得意形神翩。
 
梦鹤、玉真到次早齐齐起来,正在闲话,忽然一阵秋风吹来一张纸,内写天妃娘娘四名签诗。梦鹤、玉真拾来一看,狂然惊叹,犹疑在梦中。两人相顾彷徨,因出来问母亲陈氏道:“儿生平只因天妃娘娘四名签诗,合则离,离则合,悲了欢,欢了悲,离合悲欢,颠连反覆。往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儿今日之事莫不是梦乎?”陈氏道:“吾儿今日之事虽非梦,然亦何可认为真非梦也!盖人生世了,尽是梦中人也。吾儿若疑为梦,就是梦也。即可因现在所居之梦去行可矣,何必问其真哉?且今日既成就了事,宜焚香当天拜谢天妃娘娘之恩。”梦鹤觉悟,盥沐焚香,八拜而谢。
拜毕,退而对玉真道:“万事不由人计较,算来都是命安排。贤卿你前年九月初七日别离,至今犹是九月初七日会合,想起来,岂非签诗之意、梦中之语一毫不差乎?”玉真道:“妾观人生世上,犹是春梦。”梦鹤道:“此真可谓智者道。阳生于子而沉于午,阴生于午而降于子。盖天下事物,视以为有,则有者自无;视以为无,则无者又有。盈天地间皆物,即盈天地间皆属有无之数也。夫有者,春梦也;无者,春梦之觉也。此浮屠所以一空尽之,而吾儒以一理尽之。空无所附,以理字属之;理无所见,以空字目之。况吾与你触犯天威,死别三载,世之人多以为虚;业债未完,回生再结,世之人多以为妄,殊不知正属有无之数也。安知昔日之死非即今日之生,今日之生能定后日之死乎?”玉真道:“此论诚然。妾尝读书至‘仁者寿’句,试问古来仁者甚多,而今安在哉?妾想亦是春梦也。”梦鹤道:“卿知其一,未知其二。盖仁者之身是空也,仁者之寿是理也。何则?仁者之身,至今安在?可见空矣;但仁者之功业德泽,自一世以至万万世,无一人不见仁者,此是理也。况我与你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昔日之春梦,贫贱劳苦,今日觉来,于我何有?今日之富贵逸乐,安必非昔日之春梦也?不如著有事绩,垂之简编,令后世传而颂之,身虽空而名不空,以表春梦可矣。”玉真道:“即如俺之事绩,可著之简编乎否也?”梦鹤道:“可矣。吾著之,使天下后世知托质寰区之数无几,凡富贵贫贱寿夭皆命所定,不必藏机关,结冤仇,而鳃鳃泪及,以图侥悻也。但吾父临终之日,曾交下书一封,说待我得志之后方可展观,今功成然遂,可以开矣。”乃虔敬展开一看,别无所言,只说:
 
你父将生吾儿之时,梦见一鹤:生得毛羽丰厚,衣翼鲜妍,无奈被泥压湿,不能奋飞。中有一二燕雀,都飞来欺侮他。忽然又一雌的来与之同栖,就生下一小鹤,须臾,一的与一小鹤子杳然不知其所之。那一雄的四顾一望,见有一个别雌鹤在土堆上,欲飞与之颉颃,奈颠连不得前。两鹤徒哀鸣而已。既而,一雌的视禽鸟多非其伦,飞来与一雄的翱翔于九霄之遥。及你父梦见这等事醒来,而吾儿降生矣。是以知吾儿前途虽偃蹇,后来必发达,要待得志之后开看,乃知吾梦之有应,吾言之不诬矣。
 
康梦鹤看毕,回思前日本身所为的事业,喟然叹日:“我之一生,吾父已早梦及此矣,究竟皆是一梦。”当时有一绝为证:
 
寓形宇内其如梦,自古英雄一旦休。
富贵贫穷天注定,人生何事多心忧。
 
自是梦鹤觉悟,知足辞官归家。在路遇着数位商人,衣衫破碎,延路求丐。梦鹤听其声音系是自己乡亲,差人去唤他近前来问。数商人说是漳州人,因船被风扫沉,本钱罄空,幸俺数人扶了船篷上岸,今不得已,延途求化。康梦鹤道:“本院认得你是某人,经救康梦鹤,有之乎?”商人道:“有之。”康梦鹤道:“你如今认得我否?”商人道:“不敢。”康梦鹤道:“快请起来,你等皆是我恩人,各送银一百两,仍雇轿送你们归乡。众张人欢喜,叩谢而去不题。
却说康梦鹤到潮州府,同玉真到梅峰庵,去拜谢掸师当日收留穷途之恩。梦鹤对玉真道:“我数年以前,因寻夫人不见,寄栖此庵,及夫人来此进香,题了缘薄,才各踪趾。”玉真道:“妾记得当时看见相公一面,但不敢认。”又想道:“妾前日题二两香银,尚未有送他,今当一并送他。”
到了庵外,禅师迎入参佛,坐定,献茶,梦鹤谢他前日之恩,无可为报,今要奉白金三百两。禅师道:“出家人以清净淡薄为本,这银都无用,只求大老爷椽笔一挥,增光山门。”梦鹤道:“这等大妙”即提起笔来,写“梅园山水禅师必亨”八个字以赞之云:
 
梅熟芳草满袖襟,园中菩提自知音。
山明幽静无尘色,水秀拓开见地心。
禅语圆明理乐转,师言寂灭昙花阴。
必然道与乾坤约,亨传曹溪归北岑。
 
及玉真看见壁上一首诗,读云:
 
梅峰大异木阑庵,梦鹤争如王播惭。
不禁笑鹏何所适,愁心难对俗人谈。
 
玉真对梦鹤道:“这诗是相公当日微贱时题的,今何不和一首?”梦鹤又举笔和云:
 
当年寄食梅峰庵,逻思古人聊慰惭。
振翩雄飞今遂志,眼前宛对嫦娥谈。
 
于是玉真亦援笔和一首:
 
拜敛飘零栖此庵,为情绊羁耐心惭。
当年雾蔽不堪道,今日云开聊可谈。
 
题毕,二人拜别禅师回来。行不数日,将近漳州,又遇着二人带锁,并四个押差,梦鹤视之,乃郑判躯、洪袖中也。停轿问之,判躯道:“小的无冤受屈祸,因父亲被反诬赖人命。”袖中道:“小的父亲在县为赋役,被察院访察十恶。今俺二人父亲年老逃出外境,未知生死,今文书又来拿解家属。”梦鹤问判躯道:“你原是生员,安可同锁?”判躯道:“因前年为人所讼,黜退前程,问了徒罪,幸逢大赦。”梦鹤道:“有罪不及妻孥,我为你二人解围。”押差道:“恐违了日子。”梦鹤道:“我即写呈交你带去。”乃立写呈状,并一名帖,付押差去投递。
那察院拆开一看:
 
原任广东察院康梦鹤为恳情赦宥事。痛思郑判躯、洪袖中之父,一则衙蠢害良,一则迫死人命,罪不容赦。惟念洪斾扬、郑锦园之子,几諌不从,罪有可原。况以髦老之父而逃出,露湿风霜,是责之愆也;以孱懦之子,欲拘代父服刑,是重之罚也。骨肉参商情何切,至性若离心何安。国法之威未加,逃亡之惨已至。然袖中等不忍亲骸秽狱,何患一身艰危。但尧有自新之士,舜有改过之民。开一面之网,可复抵合之风;视如伤之心,可登苍姬之世。谨呈。
 
那察院看毕,即批云:
 
斾扬、锦园之抛离,袖中、判躯之讥諌,皆不足以偿其罪。惟念寅翁之情,洪筛扬免追罪属,郑锦园宜出棺木,俱释放。
 
嗣后,这二人悔前日之非,感今日之恩,俯伏谢罪,自不必说了。
且说梦鹤在任,喜得双生贵子,后来俱显名于世。及荣归之时,远方亲戚、并附近邻里闻之,各牵羊携酒来相贺。自是,梦鹤日与玉真优游于绿野之堂,咏歌倡叹,俯仰上下,乐夫天命于无穷。乃举和倡所作之诗集为单家稿,当世已经刊刻,流传不衰。
弥坚堂主人与梦鹤交契,不啻胶漆之亲,熟悉一生所经事迹,不觉因后之和乐,而有感于前之坎坷,忆前之坎坷,而有慰后之和乐。且思积恶之人,其后来之报若此,积善之人,其后来之报若彼,犹可信福善祸淫之不诬也,天生贤才之不偶然也,因为之作《终须梦》以记焉。既成,乃为之赞。赞曰:
 
伟哉梦鹤,冰霜松柏;懿哉玉真,坚操铁石。曰才曰佳,今古无双;曰情曰节,万古不易。几回离合,几回悲欢,可感可叹。丰城龙剑,合浦骊珠,可羡可嘉。霜竹雪梅,平娘之节以之,大江巨海,其祥之情以之。非节何以见其佳?非情何以见其才?且无平娘之节,不能见梦鹤之情:无梦鹤之情,亦不得不显玉真之节。因为之歌曰:日月可转兮,节难转;云雾可消兮,情难消。情也者,先天地而始,后天地而终。节也者,参造化之德,成造化之均。嗟嗟,微斯情兮,吾谁与俦?微此节兮,吾何以终?且微此数奸从兮,吾之情节才佳何以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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