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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于:子==>韩湘子全传  

 
 
第一回 雉衡山鹤儿毓秀 湘江岸香獐受谴
第二回 脱轮回鹤童转世 谈星相钟吕埋名
第三回 虎榜上韩愈题名 洞房中湘子合卺
第四回 洒金桥钟吕现形 睡虎山韩湘学道
第五回 砍芙蓉暗讽芦英 候城门众讥湘子
第六回 弃家缘湘子修行 化美女初试湘子
第七回 虎蛇拦路试韩湘 妖魔遁形避真火
第八回 菩萨显灵升上界 韩湘凝定守丹炉
第九回 韩湘子名登紫府 两牧童眼识神仙
第十回 自夸诩龟鹭罹灾 唱道情韩湘动众
第十一回 湘子假形传信息 石狮点化变成金
第十二回 退之祈雪上南坛 龙王躬身听号令
第十三回 驾祥云宪宗顶礼 论全真湘子吟诗
第十四回 闯华筵湘子谈天 养元阳退之不悟
第十五回 显神通地上鼾眠 假道童筵前畅饮
第十六回 入阴司查勘生死 召仙女庆祝生辰
第十七回 韩湘子神通显化 林芦英恩爱牵缠
第十八回 唐宪宗敬迎佛骨 韩退之直谏受贬
第十九回 贬潮阳退之赴任 渡爱河湘子撑船
第二十回 美女庄渔樵点化 雪山里牧子醒迷
第二十一回 问吉凶庙中求卜 解饥渴茅屋栖身
第二十二回 坐茅庵退之自叹 驱鳄鱼天将施功
第二十三回 苦修行退之觉悟 甘守节林氏坚贞
第二十四回 归故里韩湘显化 射莺哥窦氏执迷
第二十五回 吕纯阳崔家托梦 张二妈韩府求亲
第二十六回 崔尚书假公报怨 两渔翁并坐垂纶
第二十七回 卓韦庵主仆重逢 养牛儿文公悟道
第二十八回 墨尿山樵夫指路 麻姑庵婆媳修行
第二十九回 人熊驮韩清过岭 仙子传窦氏玄机
第三十回 香獐幸脱离水厄 韩林齐证圣超凡
 
 
第二十回 美女庄渔樵点化 雪山里牧子醒迷
发布时间:2006/12/26   被阅览数:1715 次
(文字 〖 〗)
 
御气餐霞伴老君,服形厌世出苍垠。
五行颠倒成金鼎,三景皈依凌紫氛。
焦尾漫调仙侣曲,锦囊应有王虚文。
相期脱却尘褒去,紫府琼宫生绎云。
话说那树丛里去处叫做三山庄地方,前后三百里广阔,也有四五百家人家住着,家家有几个女子,共有七八百个女子,因此唤为三美女庄,看官,且说为何这一个地方就有这许多女子?只因韩退之不肯弃职修行,蓝彩和特特久这个去处化出这一所庄屋,铺排出一个酒店,叫明月、清风变作美女,待退之进去躲雪,就把美女局去试他的心。
果然,退之和张千、李万挡风冒雪赶到这庄门前,见有一个洒店,不胜欢喜,慌忙下了马,附着张千的耳朵说道:“进店家去,不要说我是礼部尚书韩老爷,只说是到潮洲去寻伙计算帐的客人。”张千颠头应了,挑着行李前走。退之随后跟进店中,拣一副座头坐下。那过卖就来问道:“客官用酒不用酒?”退之道:“这般冷天,怎的不吃酒?先把上好的酒漩热些拿来我吃,然后做饭。”过卖道:“酒有上好的,烫也烫得热,只是吃了要醉人。”退之边:“吃酒不醉,如同活埋。若是淡酒吃了不醉的,也没人来买了。”过卖道:”古来说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因此上不劝客官吃酒。”退之道:“你这里是恁么地方?”过卖道:“唤做三山美女庄。”退之道:“美男破老,美女破舌,从古所戒,为何取这样一个地名?”过卖道:“小孩儿没娘,说起话长,我这三四百人家只会养娜儿,再不养一个孩子。这许多娜儿俱各长成,未曾出嫁,因此唤做三山美女庄。比如我店主人有个女儿,名唤明月仙,今庚三十八岁了,算命的说,目下该有一个贵人来娶他做二夫人。还不知贵人几时临门?若再挫一年就是三十九岁,可不头白了。明月仙有一个妹子,名唤清风仙,今年也是三十一岁。算命的说,他那八个字中稳隐的有三个贵子。店主人也思量把与人做小奶奶,图日后生得儿子,好享福。”退之再欲问他,准知张千听得不耐烦,大声叫过卖道:“你这人不来烫酒伏侍,只管闲誂白话,不像个做生意的人!”那过卖听见张于叫他,忙忙转身来搬酒荷,摆在桌子上面,把一只碗,斟一碗热酒,放在退之面前。退之拿起便吃,刚刚吃得一碗,只见店卫边走出一个人来,看了退之,瞅了一眼,道:“我家明月仙夜来梦见一体半老贵人,头戴幞头,身穿朝服,手执象简,到他房中同拜花烛。你们在门前支撑生意,须要着眼看看,贵人不要错过了。”说罢,依先走进里面去。过卖笑道:“你看,我主人家这般雪天,寒冷得了不得,还睡不醒,做春梦哩。”退之听了他说话,心中就如抓痒一般,欲言不言。过卖近前问道:“老客官从那里地方来?如今要到潮阳有何事干?”退之道:“我与一个伙计台本生理,他久不回来,如今去寻他算帐。”过卖道:“算帐,算帐,横风打戗,若肯混帐,到是了当。”道犹未了,几见对面朱楼画阁之上一个美貌女子,倚着栏杆,手卷珠帘,唱道:
闻说功臣拜祷,南坛瑞雪纷。普救黎民困,枯搞禾苗润。今得宰相到来临,自古道贵人难近。敛社会一羞,免不得相恭敬。
退之听得声音似莺啭乔林,忙忙抬头看时,不觉魂飞天外,魄散九霄,左回右顾,注目凝睛。那女子秋波斜溜,眉黛偷颦,屡屡送情,遥遥寄意。
退之看了一会,便叫道:“再镞热酒来。”过卖捧壶当面。退之问道:“你主人家姓恁名谁?”过卖道:“我店主人老爹叫做贾似真。”退之道:“这三四百人家共有几姓?”过卖道:“都是贾。”退之又道:“那朱栏画阁上面还是主人家的卧楼?是客楼?”过卖道:“主人卧房直在后面第七层房子内,这楼上是主人女儿明月仙的卧楼。”退之道:“天色将晚了,雪又大得紧,不知前途有好客店安歇么?”过卖道:“这般雪天,前途客店又远,去不得了,我这店中极好安歇,但凭老客自裁。”退之道:“既然如此,你打扫一间洁静房屋,待我安歇一宵,明早便行。”过卖迫:。“房子、牀铺,件件干净的,不消打扫得,就是这明月仙楼下,极是清洁幽雅,任从客官安置。”迟之道:“楼下倒好。”便叫张千、李万搬了行李,跟着过卖,走礼楼下看时,果然精致得紧。退之心中暗喜,掇了一张椅子,傍着栏杆坐着。坐不多时,只听得咿轧门响,里面走出一个人来,正是那姓贾的主人。
退之便立起身来迎他。那贾似真敛气躬身,近前喏道:“相公请见礼了。”退之还厂一个揖,道:“老夫经纪营生,偶从贵处经过,借宿一宵,主人翁何为这股称呼。贾似真道:“小女明月仙夜梦贵人与他同拜花烛,候至此时,不见有他客到来,止有相公三位借我家安歇,正应小女的梦了,岂不是有缘千里能相会?在下情愿把两个小女都嫁与相公,以成吉梦。”退之听得这一句,恰便似抓着痒处一般,便悄悄问张千道:“我正没有公子,若娶了这个二夫人,生下一男半女,也是韩门后代。但不知他是头婚?是二婚?”张千道:“老爷既要生儿子,管他头婚二婚,熟罐子偏会养儿子。”李万道:“据小人主见,又不足这般说。”退之暗道:“你主意是恁么样光景?”李万道:“这般大雪,我们付将计就什,老爷赘在他家住时,落得嚼他的饭食,睡他家娘子,等他天晴,我们一溜烟走去到任,若得恩赐回乡,老爷也不要驰驿,依先打这条路转来。倘或二夫人生得公子,稳定带他回家,也管不得老夫人吃醋捻酸;若不曾生得公子,老爷只哄他说我到家就着人来取你,且把这件事瞒过老夫人,省得耳根闹吵。不知老爷主意若阿?”退之低头想一想,道:“李万说得甚有理。”即转身上前,对贾似真说道:“实不相瞒,我是朝中礼部尚书,姓韩,因谏迎佛骨,被贬到潮州为刺史,今庚五十多岁,正应着令爱梦见的半老贵人。只是我夫人尚在,令爱就是嫁我,止好做二夫人,须要与令爱说过。”贾似真道:“算命的算定小女目下有贵人娶做二夫人,又与梦相符合、莫说做二夫人,就是铺牀迭被做通房也是情愿的,何须讲过。”退之见他应允,一似孩儿吃糖,贫子拾宝,满脸堆下笑来。
当下,贾似真叫丫环:“快请两位小姐出来,趁此吉日,与韩贵人成亲。”不移时,叮当佩响,蘸郁香飘,四个丫环,一个叫做标致,一个叫做致标,一个叫做希奇,一个叫做奇希,他四个簇拥着明月仙、清风仙出来拜见退之。退之就与他拜了花烛,同归罗帐。只见楼上摆下酒果一桌,这酒不知是真是假?看官听说,这酒原来就是退之寿诞那一日摆与湘子吃的那一张桌面,其时湘子差天将运在这里,今日摆将出来,试退之记得不记得,只见明月仙手捧金杯,满斟绿蚁,递与退之,道:
酒泛羊羔,大雪纷纷日未消。喜得有缘相会,凤友驾交。鸾交来,同欢笑。请宽袍,今宵恩爱,百岁乐滔滔。
退之接酒饮了。清风仙又斟一怀酒,递上退之,唱道:
玉斝香醪,且喜新知是故交。只愿青丝绾结,白首同调。切莫半路相抛。请宽袍,怜新弃旧,风雨打花朝。
退之接酒在手,问道:“二位新人,这两个大丫环曾有丈夫么?”明月仙道:“妾身姊妹今日才得伏事贵人,如何丫环得有丈夫?”退之道:“他们既不曾有丈夫,趁着今日良宵,将标致配与张千,致标配与李万,也是春风一度。”明月仙道:“谨依贵人严命。”
当下,退之叫张千、卡万道:“两位夫人把标致、致标配与汝二人为夫妇,汝两个可磕头谢了夫人。”张千扯一扯退之,低声说道:“老爷,你只见佳人娇样,全不想这些人都不是凡人骨相。我记得那撑船的曾说:过得美女庄,才是翰林郎。看今朝景象,明白是装成榜样。倘被他骗了行囊,化作清风飘荡,那时节,就是神仙也难主张。”
退之道:“你不要多言;这是我的老运通。”张千道:“不要说老运,只怕要倒运。”退之大喝道:“我做了朝廷大臣,不知见过多少奇异古怪的事,今日这件小事儿,倒要你多口饶舌!本待赶妆回去,大夫人只说我不能容人,且饶你这一次!”喝得张千喏喏连声而退。
当下,明月仙敛衽上前道:“大人不责细人之过,且请息怒。”那标致、致标捧着中靴衣服,递与退之脱换。退之忙忙地把身上衣服巾靴脱了下来,转过希奇、奇希接去;一面穿上新鲜巾服,一面吩咐张千、李万,俱出外厢伺候。明月仙、清风仙携着退之手吟道:
说我家穷家不穷,安眠自在过秋冬。
虽然无总田和产,薄薄家私赛邓通。
退之左顾右盼,答道:
笑我身穷道不穷,皇恩迁转在秋冬。
虽然半百非羊少,管取生儿老运通。
明月仙笑道:”玉女八十岁而怀老聃,妾止三十八岁,妹子止得三十一岁,正好生育,先请安眠,姊妹俱来陪侍。”
退之正要脱衣上牀,不想那衣带收得紧紧的,就像有人拽着索头一般,看看地悬空吊将起来,睁眼再看时,一个人影儿也不见有,慌得退之叫喊如雷。张千道:“这般时节,老爷正好做新郎,为何叫喊起来?想这两个夫人兜搭的了。”李万道:”不是夫人兜搭,只怕是那话儿事发。”两个定睛只一看时,那里有恁么房屋?恁么美女?只见退之高高的吊在松树上,树梢头挂昔一幅白纸,上有诗四句。诗云:
笑杀痴迷老相儒,贪官恋色苦踌躇。
而今绷吊松梢上,何不朝中再上书?
张千连忙上前解放退之下来。退之羞惭满面,看了这诗,更增惶愧。正在没法,忽听得歌声隐隐,四下里一望,原来是一个樵夫,挑着一担柴,踏着雪,唱着歌而来。歌声渐近,退之听时,乃是四句山歌。歌云:
执斧樵柴早出月,山妻叮嘱最堪听。
朝来雨过山头滑,莫在山颠险处行。
退之听罢,不觉腮边两泪交流,叫张千道:“那打柴的不过是个愚夫,妻子不过是个愚妇,他也晓得险处当避。占云:『高官必险』。我到不知回避,致有今日的苦,是不如这个愚夫愚妇了。”
正说话间,樵夫已到面前,张千便问他道:“我老爷为国为民,受这般磨折,你住在这深山穷谷之中,必然是廪有余粮,机有余布,俗话说:『有得穿有得吃的人,决不是灶下无柴,瓮中无米,有一餐没一餐的主子,』为何冲寒冒露,也来打柴?”樵夫道:“我们四季斲柴都是有浑名的。”退之道:“判下山柴随时砍伐,有恁么诨名?”樵夫道:“老大人你不要只逞自己聪明,笑我樵夫愚蠢。我们春天砍柴叫做初得地,夏天砍柴叫做望前行,秋天砍柴叫做正好修,冬天砍柴叫做寒退枝。”退之听了“寒退枝”三字,暗暗忖量道:“好古怪,这樵夫说话句句含着讥讽,又说我的表字,明明是个暗里藏阉。”张千道:“樵哥,樵哥,你不要之乎也者在鲁班面前掉花斧,我借问你一声,要往潮州地方,从那一条路上去才有人家好安歇?”樵夫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东西南北四边都有人家,随分择一家安歇就是,何消问我。”张干喝道:“只因四下里不见人影,我们要拣近便路儿走,故此问你一声,你满口胡柴,是何道理?况我老爷是朝中官宰,因贬谪潮阳,在此经过,遇着这天大雪,问你一条走路,又不是低三下四的人,你如何这油嘴骗舌!若是在长安的性儿,就乱棒打你一顿,还要枷示在十字街头!”退之道:“张千,你不要闹嚷,你牵住了马,待我自问他一个下落。”
退之便近前一把扯住樵夫,说道:“我韩愈在朝时也曾兴利除害,为国忧民,南坛祈雪,拯济万方,今日在这里受苦,竟没个人来救我。”樵夫道:“老大人说是在朝官宰,这等时节,怎的不在那红楼暖阁中间烹羔煮酒,炽炭偎香,拥着燕姬赵女,掷绿推红,却来此处奔驰,也甚没要紧?”退之道:“只因皇帝贬我到潮州为刺史,行至此处,迷踪失径,不能前去,望老兄指教往那一方去是潮州的大路,有人家可以借宿得?”樵夫道:“老大人原来是一个老士,路儿还不晓得。潮州的路径,我说与你听:前去潮州崎岖难走,险怪难行。”退之道:“上命严紧,势不由己,就是难走,我也决然要去的,只求你说一声,此去还有多少路程?”樵夫道:“路到只得三二千里了,恰是人烟稀少,有许多去不得的事哩,且听我慢慢说来:
老士不要忙,听我细分讲。前面黄土峡,便是颠险处。脚踏陂底崖,手攀葛藤附。手要攀得牢,脚要踏得住。若还失了脚,送你残生去。转过一山头,一步难一步。妖精鬼怪多,填塞往来路。”
退之道:“怎见得都是精怪?”樵夫道:
玄豹为御史,黑熊为知府;魑魁为通判,魍魉为都护;豹狼掌县事,猛虎管巡捕;獐麂做吏卒,兔鹿是黎庶;狮羊开张店,买卖人肉铺。
退之道:“这一班走兽怎么会得做官?会得做买卖?你说我也不信。”樵夫道:
多年老猴精,腌腊是主顾。你问他相识,他知潮阳路。若要知吉凶,神庙签不误。连求三个下,教你心惊怖。秦岭主仆分,马死蓝关渡。那时不自由,生死从天付。我是山中人,不识士途路。你要到潮阳,涧下问渔父。
退之闻说此话,吓得遍体酥麻,手足也动不得,扯住樵夫道:“樵哥,你老实与我说,打那一条路去好?不要只把言语来恐吓我。”樵夫道:“你不听我说话,我说也是徒然。那东涧下有一渔父,他是惯走江湖,穿城过市做卖买的,颇晓得路头,你自去问他便了。”
退之回头看东涧时,这樵夫连影子也没有了。慌得退之叫张千道:“樵夫那里去了?”张千、李万道:“大家都在这里,不曾看见他从那一条路去。”退之道:“我正问着他,他哄我转头看东涧,就不见了,岂不是对鬼说了半日话?”张千道:“老爷不要管他,大家赶路要紧。”退之道:“且不要忙,那东涧下果然有个渔父在那里钓鱼,待我再去问他一声,走也不迟。”
退之便一步步捱到涧边,叫道:“渔翁哥,此去潮州还有多少路程?”
渔父道:“要到潮州,早哩,早哩!”退之道:“我听得说旱路上不好走,不知水路去可得平安无事否?”渔父道:“水路到也去得,但那愚人睡着还未醒哩。”退之道:“你就是渔人,现在面前说话,怎么说还未醒来?”渔父道:“我不是渔人,眼跟前倒有一个愚人在这哩。”退之道:“渔翁你高姓?今庚多少高了?高居在那厢?”渔父道:“名高、年高、居高都要招灾惹祸。我隐姓埋名,巢居穴处,不计甲子,不怕风波,不过是个海上钓鳌客,难比朝中名利臣。”退之道:“你这般养高,到也是了,只是少些见识。”
渔父道:“我是非不理,宠辱不惊,钓得鱼儿换一壶美酒,吃得醺醺醉倒,斜枕船头,卧看夕阳西下,好不快活,少恁么见识?”退之道:“岂不闻夜静水寒鱼不饵,满船空载月明归。如今这般天气,江河俱冻合了,你却在此钓鱼,岂不是少些见识?”渔父道:“你说的是那水寒鱼不饵早回头的高鱼,我钓的是那迎风吸浪,摆尾摇头,吞了钓脱不得的寒鱼。”退之对张千道:“好古怪,先前那樵夫说我的表字,如今这个渔翁又说我的表字,真是古怪!”张千道:“恁么古怪,不过是趁口胡柴。待小人把他打上一顿,他自然不敢油嘴了。”渔父听见张千要打他,掩口大笑,过涧那边去就不见了。
退之道:“不好了!不好了!这渔父又是一个鬼?”张千道:“鬼在那里?”李万道:“眼的的三个人,捣了半日的鬼。”张千道:“世上有五佯鬼,不知他是那一样?”李万道:“怎见得鬼有五佯?”张千道:“见人说的话一味是甜言美语,哄得人花扑扑的喜欢他,恰不识得他是绵里针,腹里剑,笑里刀,这便叫做柔鬼;有一等行动生硬,说话装憨,心里指望这人的东西,却不肯说一句善求的话,只把自家的门面装得紧紧的,不怕这人不送东西与他,这便叫做厉鬼;有一等见了人的东西就思量要,却没本事去要他的,见他与了别人,心中便起妒忌,不怯气他,这便叫做怨鬼;有一等思量要人这一件物事,到把那一件说将来,团团圈圈,做了一个大局面,等那个人不知不觉堕在他的圈套中间,把这件物事送与他,就如天上起的蜃一般,暗地里摄了人的物事,这便叫做垢鬼;有一等指东话西,借南影北,代人嘱托公事,说合婚姻,保卖田产,过继男女的;这便叫做白日鬼。看起这个渔父、樵夫,大约是个白日鬼。”退之道:“我见了鬼,多分要死了。”张千道:“白日鬼是人人晓得的,那里会捉杀人。”李万道:“老爷不必猜疑,小的算来,还是湘子大叔变化渔父、樵夫来点化老爷,那里是鬼。”
果然这樵夫是湘子化的,这渔父是蓝彩和化的,两个三言两语,把退之讥讽了一场,退之只是不悟,到被李万猜着了。张千道:“胡猜乱猜都是没有用的,且赶上前路寻觅店家,安歇一宵,明日又好走路。”退之道:“张千,你且带住了马,待我把雪作赋一篇,以抒情况。”赋云:
雪者,雨露之精英,丰年之祥瑞。一片呼为鹅毛,二片呼为凤耳,三片为攒,四片为聚,五片为天花,六片为六出。气有升有降,飕飕冷冷布乾坤;味有重有轻,蔼蔼和和长禾稼。资清以化,乘气以霏;值象能鲜,即洁成素;天工剪水,宇宙飞绵。品之有四美焉:落地无声,静也;沾衣不染,洁也;高下平铺,白也;洞窗辉映,明也。透帘穿户,密洒歌楼,驾鸯瓦半似妆银;漫屋填沟,乱飘僧舍,翡翠楼全如曳练。装成狮子势雄豪,攒簇梨花金刀添冷;剪碎齐纨形灿烂,堆成柳絮罗绮生寒。想樵夫山径迷踪路,料渔翁罢钓归南浦。路绝行人,客无伴侣。见孤村,招沽酒旗;听孤雁,人无书度。乱纷纷白鸳群飞,扑簌簌素鹏展翅。一山玉砌,游子魂迷;万户粉封,行人腹断。畏寒贫士祝天公少下三分,玩景王孙愿藤六平添几尺。宜长松,宜修行,又宜怪石峻赠;宜巧石,宜老梅,偏宜深山窈窕,正是尽道丰年瑞,丰年瑞若何?长安有贫者,宜瑞不宜多。
退之赋罢,笔冻手僵,寒色可掬。张千道:“老爷,雪越发下得大了,怎生斲一砍。是好?”退之道:“风扫地,雪为灯,啮雪吞毡古有人。我既学不得袁安高卧雪,岂辞千里路难行。”张千道:“老爷,你当时不听人言语,恋着功名不肯休。今朝雪拥前无路,鸦噪枭鸣在上头。”退之默默无言,凄惶趱路,不想那风越狂,雪越大,腹中饥饿,身体疲劳,因下马,同一行人躲着雪,口占《山坡羊》一首:
路迢迢,蓝关不到;恨悠悠,饥寒难保。白茫茫,马不能前;步迟迟,进退多颠倒。梦魂消,些辞难远招,终年结果真难料。命蹇时乖,忠心天表。萧条满荒山,雪乱飘林臯,苦迎眸鸦叫号。
退之吟罢,不胜伤感,又上马行。行过数里,到一个山凹去处,却有好几条去路,不知从那一条去是潮阳大路?正在那里没做理会处,只见一个牧童东张西望,在那里寻牛。退之要问他一声,恐怕又吃他一场没意思,只得心生一计,叫牧童道:“童儿,童儿,你寻些恁么?”牧童道:“我不见了一只牛,在此找寻/退之道:“你从那里来,就不见了?”牧童道:“我从长安跟着这牛儿来,他一路上头也不回,不知怎的,到来个所在,越地里便不见了。”退之道:“我到看见一只牛在一个所在,只是不知是你的牛也不是?你若肯指引我往潮州去路头,我便领你去寻着那只牛。”牧童拍手笑道:“你休哄我,我的牛相貌清奇,形容古怪,乃是一只异样的牛,你如何认得他?”退之道:“你的牛不过是四蹄双角,细尾巨头,鼻孔穿绳,眼眶戴罩,有恁么异样?”牧童道:“世上的牛有许多名色,怎么比得我的牛。我一一说与你听:
背上三洛不转头,崛头崛脑是强牛;偎头束尾不推磨,卧倒地上是懒牛;竖起尾巴常放屁,垃圾腌臜是臭牛;打下荆条全不怕,横行直撞是蛮牛;遍身生疮脊背烂,肉消腿软是瘟牛;踏着尾巴头不动,不死不活是呆牛,身拖梨耙去锄田,走了不住是痴牛;有钱万贯不会使,咬姜呷醋苦瞅嗽,守财俚吝招人怪,绰号原来是村牛;头戴吴江沿口帽,装腔做势去蹴球,要学子弟风流样,到底称呼是贼牛。我的牛儿润泽乌青无比赛,不是人间一样牛,今朝若还寻不见,主人鞭朴实堪愁。”
退之道:“当年老子出函谷关,指引尹喜度脱如来的时节,曾骑着青牛,你又不是仙童,如何说寻青牛?”
牧童笑道:“我虽不是仙童,却也不是等闲的人,你何不弃了官职,跟我修行,不到潮州去也罢!”退之道:“我侄儿韩湘子三番五次劝我出家,我也不情愿跟他,今日如何肯跟你这童子。”牧童道:“若说那韩湘子,我也认得他,他是上八洞神仙。你不跟我去修行,是你没福了。”退之听见牧童说认得湘子,便道:“牧童哥,我正要见湘子一面,他如今在那里?劳你替我说一声,叫他快来救我。若再淹留几日不来,我定死在这深山旷野了。”牧童道:“老大人,你说话全不知事,亏你在朝中做官。”退之道:“我不知那一件事?”牧童道:“要我对韩神仙说,叫他来见你,就是不知事了。”退之道:“牧童哥,你不知道,我一来有王命在身,二来湘子是我的侄儿,三来我曾抚养湘子成人长大,四来湘子曾许来蓝关救我,故此劳你寻他。”牧童道:“那为仙的脱了名缰利锁,丢了父母妻儿,再没有一件挂在他心上,那里有功夫来记挂你这叔父。”退之道:“他既不有来,我宁死也不去寻他了。”牧童道:“既是如此,请大人尊便,莫误了钦限。”退之道:“牧童哥,你生长在这里,晓得这里是恁么地方?”牧童用手一指道:“前面那树林中有一座大石碑,碑上写着几行字,你自去看个明白,就晓得地名了。”退之便勒了马,上前一看,只见碑上写着“蓝关秦岭”四个大字,便叹息道:“当初湘子来家时说我要到此地受苦,我一些也不信他,谁知今日果遭这场凶祸,又不见他来救我,如何是好?”张千道:“似这等大雪天气,老爷为着朝廷钦限,没奈何来到这个去处,大叔就做了仙人,也不肯来这里讨苦吃。”李万道:“老爷且休埋怨,前面林子深处必有人家,我们且趱行几步,寻得店家安歇,又作道理。”
久旱祈甘雨,他乡望故知。
得他来救我,是我运通时。
毕竟不知林子里有人家没有,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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