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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于:子==>八洞天  

 
  八洞天·序
卷一·补南陔 收父骨千里遇生父 裹儿尸七年逢活儿
卷二·反芦花 幻作合前妻为后妻 巧相逢继母是亲母
卷三·培连理 断冥狱推添耳书生 代贺章登换眼秀士
卷四·续在原 男分娩恶骗收生妇 鬼产儿幼继本家宗
卷五·正交情 假掘藏变成真掘藏 攘银人代作偿银人
卷六·明家训 匿新丧逆子生逆儿 惩失配贤舅择贤婿
卷七·劝匪躬 忠格天幻出男人乳 义感神梦赐内官须
卷八·醒败类 两决疑假儿再反真 三灭相真金亦是假
 
 
卷二·反芦花 幻作合前妻为后妻 巧相逢继母是亲母
发布时间:2006/12/13   被阅览数:2460 次
(文字 〖 〗)
 
 
 
诗曰: 
 
当时二八到君家,尺素无成愧台木麻。 今日对君无别语,莫教儿女衣芦花。 
 
此诗乃前朝嘉定县一个妇人临终嘱夫之作。末句“衣芦花”, 用闵子骞故事。其夫感其词意痛切,终身不续娶。 这等说起来,难道天下继母都是不好的?平心而论,人子 事继母有事继母的苦;那做继母的亦有做继母的苦。亲生儿子, 任你打骂也不记怀。不是亲生的,慈爱处便不记,打骂便记了。 管他,既要啕气;不管他,丈夫又道继母不着急,左难右 难。及至父子之间,偶有一言不合,动不动道听了继母。又有 前儿年长,继母未来时,先娶过媳妇,父死之后,或继母无子, 或有子尚幼,倒要在他夫妻手里过活。此岂非做继母的苦处。 所以,尽孝于亲生母不难,尽孝于继母为难。试看二十四孝中, 事继母者居其半。然虽如此,前人种树后人收,前妻吃尽苦辛, 养得个好儿子,倒与后人受用。自己不能生受他一日之孝,深 可痛惜!如今待在下说一人,娶第三个浑家,却遇了第一个妻 子;他孩儿事第二个继母,重逢了第一个亲娘。 这件奇事出在唐肃宗时。楚中房州地方,有个官人姓辛名 用智,曾为汴州长史。夫人孟氏,无子,只生一女,小字端娘, 丰姿秀丽,性格温和,女工之外,更通诗赋。父母钟爱,替她 择一快婿,是同乡人,复姓长孙,名陈,字子虞,风流倜傥, 博学多才。早岁游庠,至十七岁,辛公把女儿嫁去,琴瑟极其 和调,真好似梁鸿配了孟光、相如得了文君一般,说不尽许多 恩爱。有词为证: 
 
连理枝栖两凤凰,同心带绾二鸳鸯。花间唱和莺儿匹,梁 上徘徊燕子双。郎爱女,女怜郎,朝朝暮暮共倘徉。 天长地久应无变,海誓山盟永不忘。 
 
毕姻二年后,生下一子,乳名胜哥,相貌清奇,聪慧异常。 夫妻二人甚喜。 只是长孙陈才高命蹇,连试礼闱不第。到二十七岁,以选 贡除授兴元郡武安县儒学教论,带了妻儿并家人辈同赴任所。 在任一年,值本县知县升迁去了,新官未到,上司委他权署县 印。 不相时运不济,才署印三月,恰遇反贼史思明作乱,兵犯 晋阳。 朝廷命河北节度使李光弼讨之。史思明抵挡不住,战败而 奔。李节度从后追击,贼兵且战且走,随路焚劫,看看逼近武 安县。一日几次飞马报到,长孙陈正商议守城,争奈本县的守 将尚存诚十分怯懦,一闻寇警,先弃城逃去,标下兵丁俱奔散。 长孙陈欲点民夫守城时,那些百姓已都惊慌,哪里还肯上城守 御。一时争先开城而走,连衙役也都走了。长孙陈禁约不住, 眼见空城难守,想道:“我做教谕,原非守城之官。今署县印, 便有地方干系,若失了城,难免罪责。”又想:“贼兵战败而 来,怕后面官兵追赶,所过州县,必不敢久住。我且同家眷, 暂向城外山僻处避几日,等贼兵去了,再来料理未迟!”遂改 换衣妆,将县印系于臂上,备下快马一匹,轻车一辆,自己乘 马,叫辛氏与胜哥坐了车子,把行李及随身干粮都放车子上, 唤两个家僮推车。其余婢仆,尽皆步行。出得城门,看那些逃 难百姓扶老携幼地奔窜,真个可怜。但见: 
 
乱慌慌风声鹤唳,闹攘攘鼠窜狼奔。前逢堕珥,何遑回首 来看;后见遗簪,哪个有心去拾。任你王孙公子,用不着缓步 徐行;恁她小姐夫人,怕不得鞋弓袜小。香闺冶女,平日见生 人,吓得倒退,到如今挨挨挤挤入人丛;富室娇儿,常时行短 路,也要扛抬,至此日哭哭啼啼连路跌。 觅人的爹爹妈妈随路号呼,问路的伯伯叔叔逢人乱叫。夫 妻本是同林鸟,今番各自逃生;娘儿岂有两般心,此际不能相 顾。真个宁为太平犬,果然莫作乱离人。 
 
行不数里,忽闻背后金鼓乱鸣,回望城中,火光烛天。众 逃难的发喊道:“贼来了 !”霎时间,狂奔乱走。一阵拥挤, 把长孙陈的家人们都冲散。两个推车的,也不知去向。只剩下 长孙陈与辛氏、胜哥三人。长孙陈忙下马,将车中行李及干粮 移放马上,要辛氏抱着胜哥骑马,自己步行相随。辛氏道: “我妇人家怎能骑马?还是你抱了孩儿骑马,我自步行罢!” 长孙陈道:“这怎使得!”三回五次催辛氏上马,辛氏只是不肯。 长孙陈只得一手挽着妻子,一手牵马而行。不及数十步,辛氏 早走不动了。长孙陈着急道:“你若不上马快走,必为贼兵迫 及矣!”辛氏哭道:“事势至此,你不要顾我罢!你只抱了胜 哥,自上马逃去,休为我一人所误!”胜哥大哭道:“母亲怎 说这话!”长孙陈也哭道:“我怎割舍得你,我三人死也死在 一处 !”一面说,一面又行了几步。走到一个井亭之下,辛氏 立住了,哭对丈夫道:“你只为放我不下,不肯上马。我今死 在你前,以绝你念。你只保护了这七岁的孩子逃得性命,我死 瞑目矣 !”言讫,望着井中便跳。说时迟,那时快,长孙陈忙 去扯时,辛氏早已跳下井中去了。 正是: 
 
马上但求全弱息,井中拚得葬芳魂。 
 
慌得胜哥乱哭乱叫,也要跳下井去。长孙陈双手抱住了孩 儿,去望那井中,虽不甚深,却急切没做道理救她,眼见不能 活了,放声大哭。 正哭时,后面喊杀之声渐近。只得一头哭,一头先抱胜哥 坐在马上。自己随后也上了马,又将腰带系住胜哥,拴在自己 腰里扎缚牢固,把马连加数鞭,望着山僻小路跑去。听后面喊 声已渐远,惊魂稍定。走至红日沉西,来到一个败落山神庙前。 长孙陈解开腰带,同胜哥下马,走入看时,先有几个人躲 在内,见长孙陈牵马而来,惊问何人。长孙陈只说是一般避难 的,解下马上行李,叫胜哥看守着,自己牵马去吃了草,回来 系住马,就神座傍与胜哥和衣而卧。胜哥痛念母亲,哭泣不止。 长孙陈心如刀割,一夜未曾合眼,天明起身寻些水净了脸,吃 了些干粮,再喂了马,打叠行李,正待去探听贼兵消息,只见 庙外有数人奔来,招呼庙里躲难的道:“如今好了,贼兵被李 节度大兵追赶,昨夜已尽去。城中平定,我们回去罢!”众人 听说,一哄都去了。 长孙陈想道:“贼兵即去,果不出吾所料!”遂与胜哥上 马,仍回旧路,行过山口,将上官塘,胜哥要下马解手。长孙 陈抱了也下来,系马等他,却望见前面路旁有榜文张挂,众人 拥着看。长孙陈也上前观看,只见上写道: 钦命河北节度使李,为晓谕事,照得本镇奉命讨贼,连胜 贼兵。贼已望风奔窜,其所过州县,该地方官正当尽心守御。 乃武安县署印知县长孙陈及守将尚存诚,弃城而逃,以至百姓 流离, 城池失守, 殊可痛恨。今尚存诚已经擒至军前斩首示众, 长孙陈不知去向,俟追缉正法。目下县中缺官失印,本镇已札 委能员,权理县事,安堵如故。凡尔百姓逃亡在外者,可速归 复业,毋得观望,特示。 长孙陈看罢大惊,回身便走。胜哥解手方完,迎问道: “什么榜文?”长孙陈不及回言,忙抱着胜哥,依旧上马拴缚 好了,加鞭纵辔,仍望山僻小路乱跑。穿林过岭,走得人困马 乏,臂上系的印,也不知失落何处了。奔至一溪边,才解带下 马,牵马去饮水,自己与胜哥也饮了几口。胜哥细问惊走之故, 长孙陈方把适间所见榜文述与他听了。胜哥道:“城池失守, 不干爹爹事。爹爹何不到李节度军前,把守将先逃之事禀告他。” 长孙陈道:“李节度军法最严。我若去,必然被执。”胜哥道: “既如此,今将何往?”长孙陈道:“我前见邸报,你外祖辛 公新升阆州刺史。此时想已赶任,我待往投奔他。一来把你母 亲的凶信报知,二来就求他替我设法挽回。若挽回不得,变易 姓名,另图个出身!”说罢,复与胜哥上马而行。正是: 井中死者不复生,马上生人又惧罪。 慌慌急急一鞭风,重重叠叠千行泪。 
 
行了一程,已出武安县界,来至西乡县地方。时已抵暮, 正苦没宿处,遥望林子里有灯光射出。策马上前看时,却是一 所庄院,庄门已闭。长孙陈与胜哥下马,轻轻叩门。见一老妪, 携灯启户,出问是谁?长孙陈道:“失路之人,求借一宿,幸 勿见拒!”老妪道:“我们没男人在家,不便留宿。”长孙陈 指着胜哥道:“念我父子俱在难中,望乞方便!” 老妪道: “这等说,待我去禀复老安人则个。”言毕,回身入内。少顷, 出来说道:“老安人闻说你是落难的,又带个儿子在此,甚是 怜悯,叫我请你进去,面问备细,可留便留。”长孙陈遂牵着 马,与胜哥步入庄门,见里面草堂上点起灯火,庭前两株大树。 长孙陈系马树下,与胜哥同上草堂,早见屏后走出个中年妇人 来。老妪道:“老安人来了!”长孙陈连忙施礼,叫胜哥也作 了揖。老安人道:“客官何处人,因何到此?”长孙陈扯谎道: “小可姓孙,是房州人。因许下云台山三元大帝香愿,同荆妻 与小儿去进香。不想路遇贼兵,荆妻投井而死,仆从奔散,只 逃得愚父子性命。”老安人道:“如此却可伤了。敢问客官何 业?”长孙陈道:“小可是读书人。因累举不第,正要乘进香 之便,往阆州投奔个亲戚。谁料运蹇,又遭此难!”老安人道: “原来是位秀士,失敬了!”便叫老妪看晚饭。长孙陈谢道: “借宿已不当,怎好又相扰?”因问:“ 贵庄高姓?老安人有 令郎否?”老安人道:“先夫姓甘,已去世五载。老身季氏, 不幸无儿,只生一女。家中只有一老苍头、一老妪并一小厮。 今苍头往城中纳粮未回,更没男人在家,故不敢轻留外客。通 因老妪说客官是难中人,又带个令郎在此,所以不忍峻拒。” 正说间,小厮捧出酒肴,排列桌上。老安人叫声客官请便,自 进去了。长孙陈此时又饥又渴,斟酒便饮。胜哥却只坐在旁边 吞声饮泣。长孙陈拍着他的背道:“我儿,你休苦坏了身子, 还勉强吃些东西!”胜哥只是掩泪低头,杯箸也不动。 长孙陈不觉心酸,连自己晚饭也吃不下了,便起身把被褥 安放在堂侧榻上,讨些汤水净了手脚,又讨些草料喂了马,携 着胜哥同睡。胜哥哪里睡得着,一夜眼泪不干。长孙陈只因连 日困乏, 沉沉睡去。次早醒来,看胜哥时,浑身发热,只叫心 疼。正是:  
 
孝子思亲肠百结,哀哉一夜席难贴。 古人啮指尚心疼,何况中途见惨烈。 
 
长孙陈见儿子患病,不能行动,惊慌无措。甘母闻知,叫 老妪出来说道:“客官,令郎有病,且宽心住此,将息好了去, 不必着忙。”长孙陈感激称谢。又坐在榻前,抚摩着胜哥,带 哭地说道:“你母亲只为要留你这点骨血,故自拚一命。我心 如割,你今若有些长短,连我也不能活了!”口中说着,眼中 泪如雨下,却早感动了里面一个人。 你道是谁?就是甘母的女儿。此女小字秀娥,年方二八, 甚有姿色,亦颇知书。因算命的说他,婚姻在远不在近,当为 贵人之妻;故凡村中富户来求婚,甘母都不允,立意要她嫁个 读书人,秀娥亦雅重文墨,昨夜听说借宿的是个秀士,偶从屏 后偷觑,却也是天缘合凑,一见了长孙陈相貌轩昂,又闻他新 断弦,心里竟有几分看中了他。今早又来窃窥,正听得他对胜 哥说的话,因想他伉俪之情如此真笃,料非薄幸者,便一发有 意了。只不好对母亲说,乃私白老妪,微露其意。老妪即以此 意告知主母,又撺掇道:“这正合着算命的言语了。那客官是 远来的,又是秀士,必然发达。小姐有心要嫁他,真是天缘前 定。”甘母本是极爱秀娥,百依百顺的,听了这话,便道: “难得她中意,我只恐她不肯为人继室;她若肯时,依她便了。 但我只一女,必须入赘,不知那人可肯入赘在此。”正待使老 妪去问他,恰好老苍头从县中纳粮回来,见了长孙陈,便问: “此位何人?”老妪对他说知备细。苍头对长孙陈道:“昨李 节度有宪脾行到各州县,捱查奸细。过往客商,要路引查验。 客官若有路引,方好相留,如无路引,不但人家住不得,连客 店也去不得!”长孙陈道:“我出门时,只道路上太平,不曾 讨得路引,怎么处?”苍头道:“宪牌上原说在路客商,若未 取原籍路引者,许赴所在官司禀明查给。客官可就在敝县讨了 路引罢。”长孙陈道:“说得是 !”口虽答应,心愈忧疑。正 是: 
 
欲求续命线,先少护身符。 
 
当晚胜哥病势稍宽,长孙陈私语他道:“我正望你病好了, 速速登程,哪知又要起路引来,教我何处去讨?” 胜哥道: “爹爹何不捏个鬼名,到县中去讨。”长孙陈道:“这里西乡 与我那武安县接壤,县中耳目众多,倘识破我是失机的官员, 不是耍处!”父子切切私语,不防老苍头在壁后听得了,次早 入内,说与甘母知道。甘母吃了一惊,看着女儿道:“那人来 历如此,怎生发付他?”秀娥沉吟半晌道:“他若有了路引, 或去或住, 都不妨了。只是他要在我县中讨路引却难,我们要 讨个路引与他倒不难。”甘母道:“如何不难?” 秀娥道: “堂兄甘泉现做本县押衙,知县最信任他,他又极肯听母亲言 语的。今只在他身上要讨个路引,有何难处!”甘母道:“我 倒忘了,便叫苍头速往县中请侄儿甘泉来!”一面亲自到堂前, 对长孙陈说道:“官人休要相瞒,我昨夜听得你自说是失机官 员。你果是何人?实对我说,我倒有个商量。”长孙陈惊愕了 一回,料瞒不过,只得细诉实情。 甘母将适间和女儿商量的话说了,长孙陈感谢不尽。 至午后,甘泉骑马同苍头到庄。下马登堂,未及与长孙陈 相见,甘母即请甘泉入内,把上项话细说一遍,并述欲招他为 婿之意。甘泉一一应诺,随即出见长孙陈,叙礼而坐。说道: “尊官的来踪去迹,适间家叔母已对卑人说知。若要路引,是 极易的事。但家叔母还有句说话。”长孙陈道:“有何见教?” 甘泉便把甘母欲将女儿秀娥结为婚姻之意,从容言及。长孙陈 道:“极承错爱,但念亡妻惨死,不忍再娶!”甘泉道:“尊官 年方壮盛,岂有不续弦之理?家叔母无嗣,欲赘一佳婿,以娱 晚景。若不弃嫌,可入赘在此。纵是令郎有恙,不能行路,阆 州之行且待令郎病愈,再作商议何如?”长孙陈暗想:“我本 不忍续弦,奈我的踪迹已被他们知觉,那甘泉又是个衙门员役, 若不从他,恐反弄出事来!”又想:“我在难中,蒙甘母相留, 不嫌我负罪之人,反欲结为姻眷,此恩亦不可忘!” 又想: “欲讨路引,须央浼甘泉。必从其所请,他方肯替我出力!” 踌躇再四,乃对甘泉道:“承雅意,何敢过辞!但入赘之说未 便,一者亡妻惨死,未及收殓,待小可到了阆州,遣人来收殓 了亡妻骸骨,然后续弦,心中始安;二者负罪在身,急欲往见 家岳,商议脱罪复官之计,若入赘在此,恐误前程大事。今既 蒙不弃,只留小儿在此养病,等小可阆州见过岳父,然后来纳 聘成婚罢!”甘泉听说,即以此言入告甘母。甘母应允,只要 先以一物为聘。长孙陈身边并无他物,只有头上一只金簪,拔 下来权为聘礼。甘泉以小银香盒一枚回敬。正是: 
 
已于绝处逢生路,又向凶中缔新姻。 
 
婚议既定,长孙陈急欲讨路引。甘泉道:“这不难,妹丈 可写一个禀揭来,待我持去代禀县尊,即日可得。”长孙陈便 写下一个禀揭,只说要往云台山进香的,捏个姓名叫做孙无咎, 取前程无咎之意。甘泉把禀揭袖了,作别而去。却说胜哥卧在 榻上,听得父亲已与甘家结婚,十分伤感。到晚间,重复心疼, 发热起来。长孙陈好生忧闷,欲待把自己不得不结婚的苦情告 诉他,又恐被人听得,不敢细说。至次日,甘泉果然讨得路引 来了。长孙陈虽然有了路引,却见胜哥的病体沉重,放心不下, 只得倒住着替他延医服药。又过了好几日,方渐渐痊可。长孙 陈才放宽了心,打点起身。甘母治酒饯行,又送了些路费。长 孙陈请甘母出来,下了四拜,说道:“小儿在此,望岳母看顾!” 甘母道:“如今是一家骨肉了,不劳叮嘱。”长孙陈又吩咐胜 哥道:“你安心在此调养病体,切莫忧煎。我一至阆州,即遣 人来接你。”胜哥牵衣啼哭,长孙陈挥泪出门,上马而去。甘 泉也来送了一程,作别自回。长孙陈虽缔新姻,心中只痛念亡 妻,于路口占《忆秦娥》词一首云: 
 
风波里,舍车徒步身无主。身无主,拚将艳质,轻埋井底。 留卿不住看卿死,临终犹记伤心语。伤心语,嘱予珍重,把儿 看觑。 
 
长孙陈在路晓行夜宿,但遇客店,看了路引并无阻滞。一 日,正在一个客店里买饭吃,只见有个公差打扮的人,也入来 买饭。店主人问他是哪里来的,那人向胸前取出一个官封来, 说道:“我是阆州刺史衙门,差往李节度军前投递公文的。” 长孙陈听了,暗喜道:“莫非我丈人知我失机,要替我挽回, 故下书与李节度么?”便问那人道:“阆州辛老爷,有何事要 投文与李节度?”那人道:“如今辛老爷不在阆州了。这公文 不是辛老爷的,也不知为着什事?”长孙陈惊问道:“辛老爷 哪里去了?”那人道:“辛老爷才到任,却因朝中有人荐他, 钦召入京去了。如今是本州佐贰官掌印哩!”长孙陈听说,惊 呆了半晌。想道:“这却怎处?”岳父已入京,我去阆州做什? 逃罪之人,又不敢往京中去,况与路引上不对。欲仍回甘家, 又没有阆州打回的路引。”此时真个进退两难。正是: 
 
羝羊不退又不遂,触在藩篱怎得休!  
 
当晚只得且在客店中歇宿,伏枕寻思,无计可施。正睡不 着,只听得隔壁呻吟之声,一夜不绝。次早起来,问店主人道: “隔房歇的是何人?”店主人道:“是一位赴任官员。因路遇 贼兵,家人及接官衙役都被杀,只逃得他一人,借我店里住下, 指望要到附近州县去讨了夫马,起送赴任。哪知又生起病来, 睡倒在此。”长孙陈听说也是个被难官员,正与自己差不多的 人,不觉恻然,便叫店主人引到他房里去看。只见那人仰卧在 床,见长孙陈入来,睁眼一看,叫道:“阿呀!你是子虞兄, 缘何到此?”长孙陈倒吃一惊,定眼细看,果然是认得的,只 因他病得形容消瘦,故一见时认不出,那人却认得长孙陈仔细。 你道那人是谁?原来是长孙陈一个同乡的好友,姓孙,名去疾, 字善存,年纪小长孙陈三岁,才名不相上下。近因西川节度使 严武闻其才,荐之于朝,授夔州司户,领恁赴任。他本家贫未 娶,别无眷属携带,只有几个家僮并接官衙役相随。不想中途 遇贼,尽被杀死。他幸逃脱,又复患病羁留客店。当下见了长 孙陈,问道:“闻兄在武安县..。”长孙陈不等他说完,忙 摇手道:“禁声!”孙去疾便住了口。长孙陈遣开了店主人,方 把自己的事告诉他。 孙去疾也自诉其事,因说道:“如今小弟有一计在此。” 长孙陈问何计?孙去疾道:“兄既没处投奔,弟又抱病难行。 今文恁现在,兄可顶了贱名,竟往夔州赴任。严节度但闻弟名, 未经识面,接官衙役又都被杀。料无人知觉!” 长孙陈道: “多蒙厚意,但此乃兄的功名,小弟如何占得!况尊恙自当痊 可。兄虽欲为朋友地,何以自为地!”孙去疾道:“贱恙沉重, 此间不是养病处。倘若死了,客店岂停棺之所。不若弟倒顶了 孙无咎的鬼名,只说是孙去疾之弟。兄去上任,以轻车载弟同 往。弟若不幸而死,乞兄殡殓,随地安葬,如幸不死,同兄到 私衙慢慢调理,岂不两便!”长孙陈想了一想道:“如此说, 弟权且代疱。候尊恙全愈,禀明严公,那时小弟仍顶孙无咎名 字,让兄即真便了。”计议已定,恐店主人识破,即雇一车, 将孙去疾载至前面馆驿中住下。然后取了文恁,往地方官处讨 了夫马,另备安车,载了去疾,竟望夔州进发。正是: 
 
去疾忽然有疾,善存几不能存。 无咎又恐获咎,假孙竟冒真孙。 
 
不一日,到了夔州,坐了衙门。孙去疾幸不死,即于私衙 中,另治一室安歇,延医调治。时严公正驻节夔州,长孙陈写 着孙去疾名字的揭帖,到彼参见。严公留宴,因欲试其才,即 席命题赋诗,长孙陈援笔立就。严公深加叹赏,只道孙去疾名 不虚传,哪知是假冒的。以后又发几件疑难公事来审理,长孙 陈断决如流,严武愈加敬重。长孙陈蒞任半月,即分头遣人往 两处去:一往武安城外井亭中,捞取辛氏夫人骸骨殡殓,择地 权厝,另期安葬;一往西乡城外甘家,迎接公子胜哥,并将礼 物书信寄与甘泉,就请甘母同着秀娥至任所成婚。一面于私衙 中,设立辛氏夫人灵座。长孙陈公事之暇,除却与孙去疾闲话, 便对着那灵座流涕。一夕独自饮了几杯闷酒,看了灵座,不觉 痛上心来,又吟《忆秦娥》词一首云: 
 
黄昏后,悲来欲解全恁酒。全恁酒,只愁酒醒,悲情还又。 新弦将续难忘旧,此情未识卿知否?卿知否,唯求来世,天长 地久。 
 
吟罢,取笔写出,并前日路上所吟的,也一齐写了,常取 来讽咏嗟叹。正是: 
 
痛从定后还思痛,欢欲来时不敢欢。 此日偏能忆旧偶,只因尚未续新弦。 
 
过几日,甘家母女及胜哥都接到。甘母、秀娥且住在城外 公馆中,先令苍头、老妪送胜哥进衙。长孙陈见胜哥病体已愈, 十分欢喜,对他说了自己顶名做官之故。领他去见了孙去疾, 呼为老叔,又叫他拜母亲灵座。胜哥一见灵座,哭倒在地。 长孙陈扶他去睡了。次日,衙中结彩悬花,迎娶新夫人。 胜哥见这光景,愈加悲啼。长孙陈恐新夫人来见了不便,乃引 他到孙去疾那边歇了。少顷,秀娥迎到,甘母也坐轿进衙。长 孙陈与秀娥结了亲,拜了甘母,又到辛氏灵座前拜了,然后迎 入洞房。长孙陈于花烛下觑那秀娥,果然美貌。此夜恩情,自 不必说。有一曲《黄莺儿》,单道那续娶少妇的乐处: 
 
幼妇续鸾胶,论年庚儿女曹,柔枝嫩蕊怜她少。憨憨语娇, 痴痴笑调,把夫怀当做娘怀倒。小苗条,抱来膝上,不死也魂 销。 
 
当夜,胜哥未曾拜见甘氏,次日又推病卧了一日。至第三 日,方来拜见,含泪拜了两拜,到第三拜,竟忍不住哭声。拜 毕,奔到灵座前放声大哭。他想自己母亲惨死未久,尸骸尚未 殓,为父的就娶了个新人,心中如何不痛?长孙陈也觉伤心, 流泪不止。甘氏却不欢喜,想道:“这孩儿无礼。莫说你父亲 曾在我家避难,就是你自己病体,也亏在我家将息好的。如何 今日这般做张智,全不看我继母在眼里!”口虽不言,心下好 生不悦。 自此之后,胜哥的饥寒饱暖,甘氏也不耐烦去问他,倒不 比前日在他家养病时的亲热了。胜哥亦只推有病,晨昏定省, 也甚稀疏。又过几日,差往武安的人回来,禀说井中并无骸骨。 长孙陈道:“如何没有?莫非你们打捞不到。”差人道:“连 井底下泥也翻将起来,并没什骸骨!”长孙陈委决不下。胜哥 闻知,哭道:“此必差去的人不肯用心打捞,须待孩儿自去 !” 长孙陈道:“你孩子家病体初愈,如何去得?差去的人,量不 敢欺我。正不知你娘的骸骨哪里去了?”胜哥听说,又到灵座 前去痛哭,一头哭,一头说道:“命好的直恁好,命苦的直恁 苦 !我娘不但眼前的荣华不能受用,只一口棺木,一所荒坟, 也消受不起!”说罢又哭。长孙陈再三劝他。甘氏只不开口, 暗想:“他说命好的直恁好,明明妒忌着我。你娘自死了,须 不是我连累的,没了骸骨,又不是我不要你去寻,如何却怪起 我来!”转展寻思,愈加不乐。正是: 
 
开口招尤,转喉触讳。 继母有心,前儿获罪。 
 
说话的,我且问你:那辛氏的骸骨,既不在井中,毕竟哪 里去了?看官听说:那辛氏原不曾死,何处讨她骸骨?她那日 投井之后,贼众怕官兵追杀,一时都去尽。随后便是新任阆州 刺史辛用智领家眷赴任,紧随着李节度大兵而来,见武安县遭 此变乱,不知女儿、女婿安否。正想要探问,恰好行至井亭下, 随行众人要取水吃,忽见井中有人,好像还未死的,又好像个 妇人。辛公夫妇只道是逃难民妇投井,即令救起。众人便设法 救起来。辛公夫妇见了,认得是女儿端娘,大惊大哭。夫人摸 她心头还热,口中有气,急叫随行的仆妇养娘们,替她脱下湿 衣,换了干衣,扶在车子上。救了半晌,辛氏渐渐苏醒。辛公 夫妇询知其故,思量要差人去找寻女婿及外甥,又恐一时没处 寻,迟误了自己赴任的限期,只得载了女儿同往任所。及到任 后,即蒙钦召,星夜领家眷赴京,一面着人到武安打探。却因 “长孙陈”三字,与”尚存诚”三字声音相类,那差去的人粗 莽,听得人说“尚存诚失机被杀”,误认做长孙陈被杀,竟把 这凶信回报。辛氏闻知,哭得发昏,及问胜哥,又不知下落, 一发痛心。自想当日拚身舍命,只为要救丈夫与儿子,谁知如 今一个死别,一个生离,岂不可痛!因作《蝶恋花》一词,以 志悲思云:  
 
独坐孤房泪如雨,追忆当年,拚自沉井底。只道妾亡君脱 矣, 哪知妾在君反死。君既死兮儿没主,飘泊天涯,更有谁看 取!痛妾苟延何所济,不如仍赴泉台去。 
 
辛氏几度要自尽,亏得父母劝住。于是,为丈夫服丧守节, 又终日求神问卜,讨那胜哥的消息。真个望儿望得眼穿,哭夫 哭得泪干,哪知长孙陈却与甘氏夫人在夔州受用。正是: 各天生死各难料,两地悲难两不同! 不说辛氏随父在京,且说长孙陈因不见了辛氏骸骨,心里 惨伤,又作《忆秦娥》词一首,云: 
 
心悲悒,香消玉碎无踪迹。无踪迹,欲留青冢,遗骸难觅。 风尘不复留仙骨,莫非化作云飞去。云飞去,天涯一望,泪珠 空滴。 
 
长孙陈将此词并前日所题两词,并写在一纸,把来粘在辛 氏灵座前壁上。甘氏走来见了,指着第一首道:“她叮咛你将 儿看觑。你的儿子,原得你自去看觑他。我是继母,不会看觑 他的!”又指着第二首道:“你只愿与前妻‘天长地久’,娶 我这一番,却不是多的了!”看到第三首,说道:“你儿子只 道无人用心打捞骸骨,你何不自往天涯去寻觅!”说罢,变色 归房。慌得长孙陈忙把词笺揭落了,随往房中看时,见甘氏独 坐流泪。长孙陈陪着笑脸道:“夫人为何烦恼?” 甘氏道: “你只想着前夫人,怪道胜哥只把亲娘当娘,全不把我当娘。” 长孙陈道:“胜哥有什触犯你,不妨对我说。”甘氏道:“说 他怎的!”长孙陈再问时,甘氏只是低头不语。长孙陈急得没 做道理处。原来长孙陈与甘氏的恩爱,比前日与辛氏的恩爱, 又添了一个“怕”字。世上怕老婆的,有几样怕法:有“势怕”, 有“ 理怕”, 有“ 情怕”。 “势怕”有三:一是畏妻之贵,仰其阀阅;二是畏妻之富, 资其财贿;三是畏妻之悍,避其打骂。”理怕”亦有三:一是 敬妻之贤,景其淑范;二是服妻之才,钦其文采;三是量妻之 苦,念其食贫。”情怕”亦有三:一是爱妻之美,情愿奉其色 笑;二是怜妻之少,自愧屈其青春;三是惜妻之娇,不忍见其 频(戚页)。今甘氏难中相识,又美少而娇,大约“理怕”居 半,“ 情怕” 居多。 有一曲《桂枝香》说那怕娇妻的道: 
 
爱她娇面,怕她颜变。为什(亻免)首无言,慌得我意忙 心乱,看春山顿锁。春山顿锁,是谁触犯?忙陪欢脸,向娘前, 直待你笑语还如故,才教我心儿放得宽。 
 
这叫做因爱生怕。只为爱妻之至,所以妻若蹙额,他也皱 眉;妻若忘餐,他也废食。好似虞舜待弟的一般,像忧亦忧, 像喜亦喜。又好似武王事父的一般,文王一饭亦一饭,文王再 饭亦再饭。 闲话少说,只说正文。当下长孙陈偎伴了甘氏半晌,却来 私语胜哥道:“你虽痛念母亲,今后却莫对着继母啼哭。晨昏 定省,不要稀疏了!”胜哥不敢违父命,勉强趋承。甘氏也只 落落相待。一个面红颈赤,强支吾地温存,一个懒语迟言,不 耐烦地答应。长孙陈见他母子二人终不亲热,亦无法处之。胜 哥日常间倒在孙去疾卧室居多。此时孙去疾的病已全愈。长孙 陈不忍久占其功名,欲向严武禀明其故,料严公爱他,必不见 罪。乃具申文,只说自己系孙去疾之兄孙无咎,向因去疾途中 抱病,故权冒名供职,今弟病已痊,理合避位。向日朦胧之罪, 仗乞宽宥。严公见了申文,甚是惊讶,即召孙去疾相见,试其 才学,正与长孙陈一般。严公大喜道:“二人正当兼收并用。” 遂令将司户之印,交还孙去疾,其孙无咎委署本州司马印。一 面奏请实授。于是,孙去疾自为司户,长孙陈携着家眷,迁往 司马署中,独留胜哥在司户衙内,托与去疾抚养教训,免得在 继母跟前,取其厌恶。此虽爱子之心,也是惧内之意。只因碍 着枕边,只得权割膝下,正合着《瑟琶记》上两句曲儿道: “你爹行见得好偏,只一子不留在身畔。” 甘氏离却胜哥之后,说也有,笑也有,不似前番时常变脸了。 光阴迅速,不觉五年。甘氏生下一女一子:女名珍姑,子 名相郎,十分欢喜。哪知乐极悲生,甘母忽患急病,三日暴亡。 甘氏哭泣礔踊,哀痛之极,要长孙陈在衙署治丧。长孙陈 道:“衙署治丧,必须我答拜。我官职在身,缌麻之丧,不便 易服。今可停柩于寺院中,一面写书去请你堂兄甘泉来,立他 为嗣,方可设幕受吊。”甘氏依言,将灵柩移去寺中。长孙陈 修书遣使,送与甘泉,请他速来主持丧事。甘泉得了书信,禀 过知县,讨了给假,星夜前来奔丧。正是: 
 
此虽敦族谊,亦是趋势利。 贵人来相召,如何敢不去。 
 
甘泉既到,长孙陈令其披麻执杖,就寺中治丧。夔州官府 并各乡绅,看司马面上,都来致吊。严公亦遣官来吊,孙去疾 也引着胜哥来拜奠。热闹了六七日,极为光荣。却不知甘氏心 上还有不足意处:因柩在寺中,治丧时自己不便到幕中哭拜; 直至甘泉扶柩起行之日,方用肩舆抬至灵前奠别,又不能够亲 自还乡送葬。为此每日哀痛,染成一病,恹恹不起。慌得长孙 陈忙请医看视,都道伤感七情,难以救治。看看服药无效,一 命悬丝。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甘氏病卧在床, 反复自思:“吾向嗔怪胜哥哭母,谁想今日轮到自身。吾母亲 抱病而亡,有尸有棺,开丧受吊,我尚痛心;何况他母死于非 命,尸棺都没有,如何教他不要哀痛!”又想:“吾母无子, 赖有侄儿替他服丧。我若死了,不是胜哥替我披麻执窰,更有 何人?可见生女不若生男,幼男又不若长男。我这幼女幼子, 干得什事?”便含泪对长孙陈道:“我当初错怪了胜哥,如今 我想他,可速唤来见我。”长孙陈听说,便道:“胜哥一向常 来问安,我恐你厌见他,故不使进见。你今想他,唤他来便是。” 说罢,忙着人到孙去疾处将胜哥唤到。胜哥至床前见了甘氏, 吃惊道:“不想母亲一病至此!”甘氏执着胜哥的手,双眼流 泪道:“你是个天性纯孝的,我向来所见不明,错怪了你。我 今命在旦夕,汝父正在壮年,我死之后,他少不得又要续娶。 我这幼子幼女,全赖你做长兄的看顾。你只念当初在我家避难 时的恩情,切莫记我后来的不是罢!”说毕,泪如泉涌。胜哥 也流泪道:“母亲休如此说。正望母亲病愈,看顾孩儿。倘有 不讳,这幼妹幼弟,与孩儿一父所生,何分尔我!纵没有当初 避难的一段恩情,孩儿在父亲面上推爱,岂有二心!”甘氏道: “我说你是仁孝的好人。若得如此,我死瞑目矣!”又对长孙 陈道:“你若再续娶后妻,切莫轻信其语,撇下了这三个儿女!” 长孙陈哭道:“我今誓愿终身不续娶了!”甘氏含泪道:“这话 只恐未必!”言讫,瞑目不语,少顷即奄然而逝。正是: 
 
自古红颜多薄命,琉璃易破彩云妆。 
 
长孙陈放声大哭,胜哥也大哭。免不得买棺成殓,商议治 丧。长孙陈叫再买一口棺木进来,胜哥惊问何故,长孙陈道: “汝母无尸可殓,今设立虚柩,将衣冠殓了,一同治丧,吾心 始安。”胜哥道:“爹爹所见极是。”便于内堂停下两柩,一 虚一实。 幕前挂起两个铭旌,上首的写:“ 元配辛孺人之柩”,下 首的写:“ 继配甘孺人之柩。”择日治丧,比前甘母治丧时, 倍加热闹。但丧牌上还是孙无咎出名。原来唐时律令:凡文官 失机后,必有军功,方可赎罪。长孙陈虽蒙严武奏请,已实授 夔州司马之职,然不过簿书效劳,未有军功,故不便改正原名。 恰好事有凑巧,夔州有山寇窃发,严公遣将征剿,司马是掌兵 的官, 理合同往。 长孙陈即督同将校前去。那些山寇,不过乌合之众,长孙 陈画下计策,设伏击之,杀的杀,降的降,不几日,奏凯而还。 严公嘉其功,将欲表奏朝廷。长孙陈那时方说出自己真名姓, 把前后事情一一诉明,求严武代为上奏。严公即具疏奏闻。奉 旨: 孙无咎既即系长孙陈,准复原姓名,仍论功升授工部员外。 正是: 昔年复姓只存一,今日双名仍唤单。 长孙陈既受恩命,便一面遣人将两枢先载回乡安厝;一面 辞谢严公,拜别孙去疾,携着三个儿女并仆从等进京赴任。此 时辛用智正在京师为左右拾遗之职,当严公上表奏功时,已知 女婿未死,对夫人和女儿说了,俱各大喜。但不知他可曾续娶, 又不知胜哥安否? 遂先使人前去, 暗暗打听消息。不一日,家 人探得备细,一一回报了。夫人对辛公道:“偏怪他无情。待 他来见你,且莫说女儿未死,只须如此如此,看他如何?”辛 公笑而诺之。过了几日,长孙陈到京,谢恩上任后,即同着胜 哥往辛家来。于路先叮嘱胜哥道:“你在外祖父母面前,把继 母中间这段话,隐瞒些个。”胜哥应诺。既至辛家,辛公夫妇 出见。长孙陈哭拜于地,诉说妻子死难之事。胜哥亦哭拜于地。 辛公夫妇见胜哥已长成至十二三岁,又悲又喜。夫人扶起胜哥, 辛公也扶起长孙陈说道:“死生有命,不必过伤!且请坐了。” 长孙陈坐定,辛公便问道:“贤婿可曾续弦?” 长孙陈道: “小婿命蹇,续弦之后,又复断弦。”辛公道:“贤婿续弦, 在亡女死后几年?”长孙陈?鍀道:“ 就是那年。”夫人便道: “如何续得恁快!”长孙陈正待诉告甘家联姻的缘故,只见辛 公道:“续弦也罢了。但续而又断,自当更续。老夫有个侄女, 年貌与亡女仿佛,今与贤婿续此一段姻亲何如?”长孙陈道: “多蒙岳父厚爱,只是小婿已誓不再续矣!”夫人道:“这却 为何?”长孙陈道:“先继室临终时,念及幼子幼女,其言哀 惨,所以不忍再续。”辛公道:“贤婿差矣!若如此说,我女 儿惨死,你一发不该便续弦了。难道亡女投井时,独不曾念及 幼子么?贤婿不忍负继夫人,何独忍负亡女乎?吾今以侄女续 配贤婿,亦在亡女面上推情,正欲使贤婿不忘亡女耳!”长孙 陈满面通红,无言可答,只得说道:“且容商议。”辛公道: “愚意已定,不必商议!”长孙陈不敢再言,即起身告别。辛 公道:“贤婿新莅任,公事烦冗,未敢久留。胜哥且住在此, 尚有话说。”长孙陈便留下胜哥,作别自回。辛公夫妇携胜哥 入内,置酒款之,问起继母之事,胜哥只略谈一二。辛公夫妇 且不教母子相见,也不说明其母未死,只说道:“吾侄女即汝 母姨,今嫁汝父,就如你亲母一般。你可回去对汝父说,叫他 明日纳聘,后日黄道吉日,便可成婚。须要自来亲迎。”说毕, 即令一个家人同一个养娘,送胜哥回去。就着那养娘做个媒的。 胜哥回见父亲,备述辛公之语。养娘又致主人之意。长孙陈无 可奈何,只得依他纳了聘。至第三日,打点迎娶。 先于两位亡妻灵座前祭奠,胜哥引着那幼妹幼弟同拜。长 孙陈见了,不觉大哭。胜哥也哭了一场,那两个小的,不知痛 苦,只顾呆着看。长孙陈愈觉惨伤,对胜哥道:“将来的继母, 即汝母姨, 待汝自然不薄。只怕苦了这两个小的!”胜哥哭道: “甘继母临终之言,何等惨切。这幼妹幼弟,孩儿自然用心调 护。只是爹爹也须立主张。”长孙陈点头滴泪。 黄昏以后,准备鼓乐香车,亲自乘马到门奠雁。等了一个 更次,方迎得新人上轿。正是: 
 
丈人这般耍,女婿赛吃打。 只道亲上亲,谁知假中假。 
 
新人进门拜了堂,掌礼的引去拜两个灵座,新人立住不肯 拜。长孙陈正错愕间,只听得新人在兜头的红罗里,大声说起 话来道:“众人退后,我乃长孙陈前妻辛氏端娘的灵魂,今夜 附着新人之体来到此间,要和他说话。”众人大惊,都退走出 外。长孙陈也吃一惊,倒退数步。胜哥在傍听了,大哭起来, 忙上前扯住,要揭起红罗来看。辛氏推住道:“我怕阳气相逼, 且莫揭起!” 长孙陈定了一回,说道:“就是鬼,也说不得也!” 上前扯住哭道:“贤妻,你灵魂向在何处?骸骨如何不见?” 辛氏挥手道:“且休哭,你既哀痛我,为何骨肉未冷,便续新 弦?”长孙陈道:“本不忍续的,只因在甘家避难,蒙她厚意, 故勉强应承。”辛氏道:“你为何听后妻之言,逐胜儿出去!” 长孙陈道:“此非逐他,正是爱他。因为失欢于继母,恐无人 调护,故寄养在孙叔叔处。”辛氏道:“后妻病故,你即治丧。 我遭惨死,竟不治丧。 直待等着后妻死了,趁她的便,一同设幕,是何道理?” 长孙陈道:“你初亡时,我尚顶孙叔叔的名字,故不便治丧。 后来孙无咎虽系假名,却没有这个人,故可权时治丧。”辛氏 道:“甘家岳母死了,你替她治丧。我父母现在京中,你为何 一向并不遣人来通候!”长孙陈道:“因不曾出姓复名,故不便 遣人通候。”辛氏道:“这都罢了!但我今来要和你同赴泉台, 你肯随我去么?”长孙陈道:“你为我而死,今随你去,固所 甘心,有何不肯!” 胜哥听说,忙跪下告道:“望母亲留下爹 爹,待孩儿随母亲去罢!” 辛氏见胜哥如此说,不觉堕泪,又 见丈夫肯随她去,看来原不是薄情的。因说道:“我实对你说, 我原非鬼, 我即端娘之妹也。奉伯父之命,叫我如此试你!” 长孙陈听罢,才定了心神。却又想新嫁到的女儿,怎便如此做 作,听她言语,宛是前妻的声音。 莫非这句话,还是鬼魂在那里哄我。正在疑想,只见辛氏 又道:“伯父吩咐教你撤开甘氏灵座,待我只拜姐姐端娘的灵 座!” 长孙陈没奈何。只得把甘氏灵座移在一边。辛氏又道: “将甘氏神主焚化了,方可成亲!” 长孙陈道:“这个说不去!” 胜哥也道:“这怎使得?”辛氏却三回五次催逼要焚。长孙陈 此时一来还有几分疑她是鬼,二来便做道新人的主见,却又碍 着她是辛公侄女,不敢十分违拗。只得含着泪,把甘氏神主携 在手中, 方待焚化。辛氏叫住道:“这便见得你的薄情了。你 当初在甘家避难,多受甘氏之恩,如何今日听了后妻,便要把 她的神主焚弃?你还供养着。你只把辛氏的神主焚了罢!” 长 孙陈与胜哥听说,都惊道:“这却为何?”辛氏自己把兜头的 红罗揭落,笑道:“我如今已在此了,又立我的神主则什?” 长孙陈与胜哥见了,俱大惊。 一齐上前扯住,问道:“毕竟是人是鬼?”辛氏那时方把 前日井中被救的事说明。长孙陈与胜哥如梦初觉。夫妻母子, 抱头大哭。正是: 
 
本疑凤去秦台杳,可意珠还合浦来。 
 
三人哭罢,方酌酒相庆。 胜哥引着幼妹幼弟拜见了母亲,又对母亲述甘氏临终之语, 望乞看视这两个小的。辛氏道:“这个不消过虑。当初我是前 母,甘氏是继母,如今她又是前母,我又是继母了。我不愿后 母虐我之子,我又何忍虐前母之儿!” 长孙陈闻言,起身称谢 道:“难得夫人如此贤德。甘氏有灵,亦铭刻于泉下矣!” 因 取出那三首《忆秦娥》词来与辛氏看,以见当日思念她的实情。 辛氏把那《蝶恋花》一词与丈夫看。自此夫妻恩爱,比前更笃。 至明年,孙去疾亦升任京职,来到京师,与长孙陈相会。 原来去疾做官之后,已娶了夫人,至京未几,生一女。恰好辛 氏亦生一子,即与联姻。辛氏把珍姑、相郎与自己所生二子一 样看待,并不分彼此,长孙陈的欢喜感激不可言尽,正是: 
 
稽首顿首敬意,诚欢诚作恩情。 无任瞻天仰圣,不胜激切屏营。 
 
看官听说,第四个儿子,却与第一个儿子是同胞,中间反 间着两个继母的儿女,此乃从来未有之事。后来甘泉有个侄女, 配了胜哥。那珍姑与相郎,又皆与辛家联姻。辛、甘两家,永 为秦晋,和好无间。若天下前妻晚娶之间,尽如这段话文,闵 子骞之衣可以不用,嘉定妇之诗可以不作矣。故名之曰《反芦 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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